战斗结束后的第二天清晨,守缺阁比往常更安静。
林缺醒来时,发现自己的左手被重新包扎过了——绷带缠得很整齐,每一圈都叠得均匀,打了双结。他低头看了一眼,绷带上还有淡淡的桂花香气。苏晚晴昨晚替他换的药,用了她自己存的那瓶止血散,没舍得用老瞎子给的。
他坐起来,动了动手指。断口处的钝痛还在,但比昨晚轻了。骨笛悬浮在右肩旁边,和血瞳并排,一暗金一玉白,像两只安静的哨兵。
楼下的厅堂里,老瞎子和苏晚晴都在。
苏晚晴坐在角落的矮凳上,手里端着一碗粥,没有喝,只是用勺子轻轻搅动。她今天穿了件干净的灰布衣,头发扎得很紧,但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昨晚没睡好。
老瞎子坐在蒲团上,面前放着一张摊开的兽皮地图。地图很旧,边缘卷曲发黄,上面的线条是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画的,像是干涸的血迹。
“醒了?”老瞎子没有抬头,“过来看。”
林缺走过去,在老瞎子旁边蹲下。
地图上画的是青云宗周边的地形。山门、外门、内门、后山禁地、以及几条通往山外的路径,都用细线标了出来。但地图上还有另一种线条——暗紫色的虚线,断断续续地分布在宗门各处,像一盘散落的棋。
“这些暗紫色的虚线,是我这六十年来观察到的。”老瞎子用手指点了点那些虚线,“无缺教在宗门里布的暗线。线人不止赵四一个。药圃那个只是明面上的,真正深的,埋得更久。”
他指了指内门方向的一片区域,那里密布着七八条暗紫色虚线。
“内门。无缺教的线人,已经渗透进去了。至少有七个。”
林缺盯着那些虚线看了很久。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早告诉你,你能做什么?”老瞎子放下手指,靠回蒲团上,“你连自己的骨笛都还没练熟。知道对手有多少人,只会让你分心。现在你赢了第一场,有资格知道这些了。”
他顿了顿,独眼看向林缺的左手。
“你的手怎么样?”
“不影响吹笛。”
“我不是问你的战斗力。”老瞎子的声音忽然低了一些,“我是问你的身体。”
林缺沉默了片刻。
“疼。”
“那就对了。”老瞎子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窗边,“缺道修士的身体,就是我们的法器。它不能坏,但可以不完整。疼是提醒你它还活着。”
苏晚晴在角落里轻声开口:“他昨晚的伤口又裂了。”
老瞎子没有回头:“我知道。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成,呼吸的节奏也变了。缺道修士的身体,我自己听不出来,但我在一楼能听到。你们在二楼睡着的时候,守缺阁里的每一声呼吸,我都能听到。”
苏晚晴脸微微一红,低下头喝粥。
林缺站起来,走到老瞎子身边,看着窗外。
药圃的方向已经恢复了平静。竹篱笆上那根暗紫色丝线还在,但颜色淡了很多,像一根褪色的旧绳。
“赵四呢?”林缺问。
“在外门宿舍里,昏迷着。”老瞎子说,“灵种消耗了他大半精力,至少还要睡三天才能醒。醒了之后,他会失去一部分记忆。这是灵种的保护机制——暴露了就格式化,不留下任何痕迹。”
“那他知道的情报,已经没用了?”
“对。”老瞎子转过头来,“所以,你要从别的地方找线索。”
“什么地方?”
老瞎子伸出手,指了指地图上内门区域一条暗紫色虚线——那条虚线比其他虚线粗一些,颜色也更深。
“这里。掌门无舌的关门弟子,李纯。”
林缺皱眉:“他不是完美剑心吗?怎么会和无缺教有关?”
“他没有背叛。”老瞎子说,“但他的师父——掌门无舌——有。”
守缺阁里的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苏晚晴的勺子停在了半空中。
林缺看着老瞎子,左眼瞳孔微微收缩。
“掌门是无缺教的人?”
“不。”老瞎子摇头,“他不是无缺教的人。但他和那边有来往。他的舌剑快用完了,他在找‘补全’的办法。而无缺教,可以提供替代品。”
林缺沉默了很久。
“替代品?”
“多情人的心头血,只是补全丹的一种材料。无缺教有完整的一套‘补全’体系——献出一部分,再补上另一部分。掌门献了舌头,他的言出法随快到头了。他需要一副新的舌头,不需要说话,但能让他继续维持现有的境界。”
老瞎子的声音很低,像是担心隔墙有耳。
“而他和无缺教的交易,是通过李纯进行的。”
林缺握紧了骨笛。
“李纯知道一切?”
“知道,但不是自愿的。”老瞎子说,“他是完美剑心,天生不会说谎,也不善于隐瞒。但他师父让他做的事,他必须做。这是师徒之间的因果。你如果想要线索,不能直接问他问题——他会说实话,但他不会主动说。”
他转身,拄着拐杖往密室里走。
“你还有三天时间。”他的声音从门后传来,“三天后,内门有一场‘问剑会’。所有内门弟子都可以上去挑战前五名。李纯是第三名。你可以去挑战他。”
密室的门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缺站在窗边,看着地图上那条暗紫色的粗线。
李纯。
完美剑心。
一个不会说谎的人。
他转头看向苏晚晴。
苏晚晴放下了勺子,正看着他。
“你要去挑战他?”她问。
“嗯。”
“你打得过他吗?”
“不知道。”林缺说,“但老瞎子说,他是我现在唯一能拿到情报的路径。”
苏晚晴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也看向窗外。
药圃上的晨雾正在散去,阳光从云层边缘透出来,把竹篱笆上那根褪色的暗紫色丝线照得几乎透明。
“林缺。”她说。
“嗯。”
“你昨晚说,‘来一次,我杀一次’。”
“嗯。”
“如果是李纯呢?如果是掌门呢?你也会说同样的话吗?”
林缺沉默了片刻。
“如果是他们,”他说,“我会说——‘来一次,我赢一次。’”
苏晚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不是握,只是碰了一下。
“那三天后,你去赢他。”她说。
林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的触感,又看了看苏晚晴。
“会的。”他说。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在了一起。
一道完整,一道残缺。
在晨光中慢慢融合成一片。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