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刚把那一页进货单翻过去，头顶那层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闷感并没有消失。
反而更重了。
不是高维那种看不见的窥视，而是实实在在的、带着金属冷意的压迫感。系统界面右下角的红点没亮，说明没有敌意波动，但气运池的水面却泛起了一圈极细微的涟漪，像是有人往平静的湖心里扔了一颗石子。
“李建国。”
陈默没抬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超市里显得格外清晰。
对讲机里传来中年汉子粗重的呼吸声：“老板，我在东墙巡逻，咋了？”
“带两个人，去正门看看。”陈默放下手里的笔，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别惊动他们，就在结界外五十米守着，谁敢越线一步，直接按规矩办。”
“好嘞。”
对讲机切断。
陈默重新拿起瓜子，咔哧一声咬碎壳，吐在旁边的垃圾桶里。
没过三分钟，监控画面里的动静就大了。
不是丧尸那种拖沓的脚步声，也不是掠夺者那种咋咋呼呼的叫骂。是一阵整齐划一的机械运转声，伴随着低频的嗡嗡震动，顺着废墟的地面传过来，震得收银台底下的玻璃瓶都在微微颤抖。
陈默眼皮都没抬一下，视线依旧落在面前的账本上，只是拿笔的手停住了。
结界外，一辆改装过的重型越野车缓缓停下。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两个穿着白色防护服的人，手里提着各种闪着蓝光的仪器，动作僵硬得像是在做广播体操。紧接着，一个男人走了下来。
四十五岁上下，头发花白且凌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风衣沾满了灰尘和某种不知名的黑色污渍。最扎眼的是他的右眼——那里没有眼球，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精密的单片显微镜镜片，镜片边缘还在随着他的动作微微调整焦距，发出轻微的机械咬合声。
周慕白。
高地科研堡垒的首席科学家。
这名字陈默在情报角的档案里见过，是个疯子，也是个天才。
周慕白走到结界前，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试图沟通或者威胁。他只是站在那里，抬起那只戴着厚重战术手套的右手，掌心对准了超市的方向。
一道肉眼几乎不可见的淡蓝色光束从他手中的探测仪射出，打在结界表面。
嗡——
空气发出一声低鸣。
陈默眉头微皱。他感觉到左手银戒烫了一下，虽然很轻微，但足以让他警觉。系统提示音没有响起，但这股波动显然干扰了地脉气运的正常流转。
“你们这仪器，”陈默终于开口了，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在抱怨邻居装修太吵，“会干扰结界。”
周慕白动作一顿。
他缓缓转过头，那只机械义眼转向收银台的方向。镜片收缩，聚焦，最终定格在陈默脸上。
“有意思。”
男人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又像是喉咙里卡着沙子。他没有因为被喝止而感到尴尬或愤怒，反而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能干扰结界，说明这里的‘源’很纯净。”周慕白迈步向前，无视了警戒线，径直走到了距离结界只有两米的地方，“我是周慕白。我想和你做个交易。”
陈默嗑瓜子的动作没停。
他嚼碎了嘴里的瓜子仁，咽下去，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皮，扫了一眼站在周慕白身后的那两个技术员。这两人低着头，浑身紧绷，连大气都不敢出，显然是被周慕白的气场吓到了，或者是被超市里那股若有若无的威压震慑住了。
“交易？”陈默嗤笑一声，“我这店小，只收晶核，不收命。你们这身行头，看着就不像是有钱的主儿。”
周慕白没生气。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图纸，隔着结界递了过来。
“这是末世能源转化模型图，基于第三类辐射源逆向推导的完整公式。”周慕白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换你这里的一百颗中品晶核，或者等值的药剂。”
陈默瞥了一眼那张纸。
即便隔着老远，他也能看出这上面的内容有多硬核。线条密密麻麻，全是复杂的几何图形和物理公式，对于普通人来说就是天书，但对于想要在这个鬼地方活下去的人来说，这就是保命的符咒。
但他没接。
“我不缺图纸。”陈默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响，“我缺的是能让我安心睡觉的东西。你们这眼神，盯着我的结界看半天了，是想取样？还是想破解？”
周慕白沉默了两秒。
他那只有机械义眼的脸看不出任何表情变化，但陈默注意到，他握着图纸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我想解析火种的气息。”周慕白直言不讳，语速加快了一些，带着一种科研人员特有的急切和偏执，“我知道这里有。这种浓郁度，整个废土只有你能提供。给我一点样本数据，我可以给你更高级的净水过滤技术，还有抗辐射血清的改良配方。”
“条件挺诱人。”陈默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但你怎么证明你不是来骗数据的？”
“你可以拒绝。”周慕白耸耸肩，“但我建议你想清楚。高地安全域的那些蠢货只会把资源浪费在互相倾轧上，而这里……”他指了指脚下的地面，“这里是唯一能看到真相的地方。”
陈默笑了。
笑得有点无奈，也有点玩味。
他站起身，走到柜台前，拿起一颗刚才检测出来的低品劣质晶核，在手里抛了抛。
“周教授，你这人挺有意思。”陈默把晶核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随手丢进垃圾桶，“既想窥探秘密，又想保持高高在上的姿态。可惜啊，在我这儿，没人能例外。”
周慕白眯起眼睛，机械镜片转动，似乎在计算什么。
“那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的‘干净’。”陈默竖起一根手指，“我要你手下的那些技术员，在这里工作的时候，不准携带任何可能记录气运波动的设备。所有数据，必须经过我的手筛选。另外，我要看你们对待流民的态度。”
周慕白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陈默指了指门外正在忙碌的雇工们，“如果我发现你们的人欺负弱者，或者为了实验不顾人命，这笔交易就算黄了。而且，我会把你列入黑名单，永久禁入。”
周慕白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着陈默，眼神复杂。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你是个商人。”周慕白低声说，“还是个守序的商人。”
“我是个老板。”陈纠正道，“老板就要讲规矩。你不讲规矩，我就让你滚蛋。”
周慕白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成交。”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两个技术员立刻开始架设设备。这一次，他们非常小心地将所有探头对准了远离结界核心的位置，并且主动关闭了自动记录功能，改为手动输入基础数值。
陈默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知道周慕白不会完全听话。这种人骨子里都是傲慢的，所谓的妥协只是为了达到目的的手段。但只要不触碰底线，他就愿意给这些人一个机会。
毕竟，在这个末世里，多一个懂科学的朋友，总比多一个只知道杀人的疯子强。
交易进行得很顺利。
周慕白拿到了脱敏后的交易日志副本，以及几瓶基础异能药剂。作为交换，他留下了那份能源转化模型图的复印件，并承诺会在三天内送来第一批改良版的净水滤芯。
临走时，周慕白站在车旁，回头看了一眼超市。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只机械义眼在逆光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你这里……很特别。”周慕白突然说道，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陈默靠在收银台上，手里捏着一把新开的瓜子，头也没抬。
“别打结界的主意。”
两人目光交汇。
没有火花，没有杀气，只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周慕白笑了笑，转身钻进车里。引擎轰鸣，越野车卷起一阵尘土，迅速消失在废墟的尽头。
陈默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看左手上的银戒。
戒指不再发烫，恢复了平静。
他坐回椅子，继续翻看进货单。
只是这一次，他在“科研合作”那一栏，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窗外，风越来越大，吹得货架上的商品哗哗作响。
陈默知道，这只是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