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浪翻云的推演
上源，市舶司。
夜已深，灯还亮着。
海图铺了满桌，浪翻云的手指按在舟山的位置上，按了很久没动。沈砚之坐在对面，茶已经凉了，他没喝，也没催。
余和、张顺、秦锋、燕青站在两侧，没人说话。
浪翻云开口了。
“鸟停礁。”他的声音有点哑，像很久没跟人说过这么多话，“距舟山二十里，一片暗礁群，方圆三里，水道复杂。”
他的手指从舟山划到一处空白海域。
“暗流紊乱，无灯哨，无值守。海盗从来不巡查这里——因为船进去了就出不来。”
余和皱眉：“那我们怎么进去？”
浪翻云看了他一眼。
“我进去过。”他的语气很平，“十二艘船，藏了三天，没人发现。”
沈砚之端起凉茶，喝了一口，没说话。
心里算的是：浪翻云说十二艘能藏，四十艘也能藏。他在赌——赌这片暗礁群够大，赌海匪的懒散够久。五年了，他们早就不记得浪翻云这个人了。
他放下茶杯。
“接着说。”
浪翻云的手指在海图上画了一条线。
“八月初五，从上源出发。初六丑时，抵达鸟停礁。灯火管制，所有人不许出声。”
他的手指继续移动。
“寅时，启航。涨潮，顺风，水位最高，大船可贴港。人最困，瞭望最松懈。船速最快，无声接敌。”
秦锋插了一句：“无声接敌？船桨没有声音？”
“顺风的时候，船桨划水的声音被浪声盖住了。”浪翻云抬头看了他一眼，“我试过。”
秦锋闭嘴了。
浪翻云的手指停在舟山港的位置。
“第一轮攻击，抛石车加弩炮，四轮齐射。目标是港内所有在泊船只——能打多少打多少，能沉一艘是一艘。”
他顿了顿。
“四轮齐射后，港内的船会往外跑。余和部拉出来，在港外两里处等候。出逃的匪船，一艘一艘地打。”
余和点头：“明白。”
“如果敌船大量出逃，余和部十艘船不能全部吃住——”浪翻云的手指往东南方向移了一下，“仇千浪的旗舰天雄号如果逃出来，有青蛟号截杀他。”
他的手指停在天雄号的位置上，按了很久。
沈砚之看着他的手。
手指很稳，但指节发白。
“张顺部，战船四十艘，截杀敌船的非主力船只。运输船二十艘，承载秦锋的一千战兵——看到余和部的红色烟火信号，马上登陆，攻取舟山老寨。”
秦锋问：“红色烟火，会不会被港内的敌人看到？”
浪翻云摇头：“发射点在港外两里，海匪瞭望的盲区。他们看不到，你看得到。”
秦锋点了点头，没再问。
沈砚之看着海图，把所有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隐蔽集结、黎明突袭、外围截杀、斩首行动、全歼残敌、登陆作战——六步，每一步都有目标，每一步都有容错。
他看向浪翻云。
“有多大把握？”
浪翻云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海图，手指从天雄号移到鸟停礁，从鸟停礁移到舟山港，从舟山港移到外围截杀线。
“七成。”
沈砚之点了点头。
嘴上没说，心里算的是：七成够了。打赢了，舟山就是他的海上基地，海匪的船、码头、航线全归他。打输了——他算过，输不了。青蛟号的速度，足够把所有人带回来。损失会有，但底牌不会丢。
“去打。”他说，“赢了我给你庆功，输了我给你收尸。”
浪翻云看着他，突然笑了。
“大人说话，真不吉利。”
沈砚之也笑了。
门被推开，燕青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图。他的衣服上有露水，鞋底有泥——刚从外面回来，没来得及换。
“大人，舟山的哨报。”
他把图铺在桌上。那是一份手绘的舟山泊地图，标注了每一艘船的位置、每一座炮台的方位、每一条巡逻路线的时段。
“仇千浪的旗舰天雄号，三天前入港。四寨主的船，全部在泊。”燕青指着图上的标记，“主力战船二十艘，辅助船三十余艘，共计五十余艘。泊地分三片——仇千浪的本部在东港，四寨主在西港，辅助船在北港。”
沈砚之看着图，没说话。
浪翻云的手指按在天雄号的位置上，按了很久。
“他在。”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他一定在。”
沈砚之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他知道浪翻云在想什么。五年大牢，五年的恨，五年的每一天都在想怎么杀那个人。现在船在，人在，机会在。
但浪翻云的手还是稳的。
沈砚之收回目光。
“继续说。如果仇千浪不在港内呢？”
浪翻云的手指从舟山往外划，划出一条航线。
“青蛟号会追。追到天涯海卯，也要追上。”
余和问：“如果追不上呢？”
浪翻云看了他一眼。
“没有如果。”
船舱里安静了片刻。
沈砚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码头，青蛟号的桅杆在夜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海面上有风，不大，但足够把船帆吹满。
“行动计划，就这么定。”他转身，看着在场的所有人，“八月五日出发，八月六日寅时攻击。”
所有人站起来，抱拳。
“是！”
众人散去。
浪翻云没走，他一个人坐在船舱里，灯已经灭了，海图还铺在桌上。
他的手按在天雄号的位置上，按了很久。
五年。
五年前，他是舟山的寨主，手底下三百个弟兄，船队纵横东海，没人敢惹。仇千浪是他的副手，他信任他，把后背交给他。
然后仇千浪捅了他一刀。
那一刀在后心，偏了半寸，没死。但三百个弟兄死了大半，船队被占，天雄号被夺，他被押进大牢，关了五年。
五年的每一天，他都在想怎么杀那个人。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的时候，眼里没有恨，只有冷。
大仇即将得报，但不能被仇恨冲昏头脑。他是青蛟号的船长，不是复仇的疯子。
他站起来，推开门。
海风灌进来，把桌上的海图吹得翻了一页。那一页上，画着舟山。
他走出去，没回头。
码头上，余和还没走。
他站在飞云号的船头，看着黑沉沉的海面，不知道在想什么。听到脚步声，他回头，看见浪翻云。
“浪兄，问你个事。”
浪翻云走过去，站到他身边。
“你说。”
“鸟停礁那地方，暗流紊乱，你怎么保证四十艘船进去，一艘都不出事？”
浪翻云沉默了片刻。
“不能保证。”
余和转头看他。
“但仇千浪更不知道。”浪翻云看着海面，语气很平，“他不知道我在哪儿，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来，不知道我带了多少船。他知道的只有一件事——”
他顿了顿。
“我来杀他了。”
余和没再问。
他看着浪翻云的侧脸，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他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沈砚之要把青蛟号交给这个人。
因为这个人心里有火，但手上不抖。
沈砚之站在市舶司的窗前，看着码头上的两个人影。
浪翻云和余和站在飞云号的船头，不知道在说什么。月亮被云遮住了，看不清表情，但能看见浪翻云站得很直。
他收回目光，坐回案后。
桌上还有一份密报，是王瑾从京城送来的。上面写着：吴崇文已领兵南下，童安监军，文官随行。三方掣肘，兵不识将。
他看了一遍，把密报折好，收进袖子里。
嘴上没说，心里算的是：吴崇文的兵，一个月内必败。
他端起那杯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窗外，月亮从云后面出来了。
码头上，青蛟号的桅杆顶上亮着一盏灯，远远的，像一颗星。
八月五日，出发。
还有二十九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