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照进窗户,陈玄坐在桌前,手里拿着炭笔,在纸上画完最后一笔。桌上的中原地图已经重新画好了,比昨天那张更详细。城池、山川、河流都用不同粗细的线条标了出来。几面小旗插在几个重要地方——睢阳、颍川、虎牢,这些地方以后可能会打仗。
他放下笔,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昨晚没脱铠甲,现在肩甲上还沾着早上巡城墙时落的灰。风吹进来,掀起了地图的一角,露出下面一行小字:“何时去”。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稳。孙坚推门进来,披着深色外衣,腰带没系紧,应该是刚起床就过来了。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地图,皱了皱眉:“又在想北方的事?”
陈玄点头,站起来让座。“中原不会太平太久。刘岱和桥瑁打起来了,袁术在囤兵,曹操也在集结人马。这不是为了抢地盘,是在抢机会。谁先站稳脚跟,谁就能号令别人。”
孙坚坐下,手搭在桌边,没碰茶碗。“江东刚安定。山越的残部清完了,城墙修好了,百姓能安心吃饭睡觉。这时候招人、练兵、扩大势力,动静太大,怕有人会不安。”
“不动,才更容易出事。”陈玄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有钱的家族觉得安稳了,就想多占田地;老将军以为太平了,就不练兵了。可外面乱了,逃难的人会来,败兵也会来,带着刀的人不会先敲门。我们要是没有谋士出主意,没有能干的官管事,兵马再多,也只是守城门的士兵。”
孙坚没说话,看了会儿门外。校场那边传来新兵训练的喊声,整齐有力。
这时孙策快步走进来,脸上还有晨练后的热气。他看了一眼地图,眼睛一亮:“你们在说招人?我就说了,咱们这儿修城安民,消息早就传出去了。北边那些读书人、小吏日子不好过,肯定愿意南下。”
“愿意来是一回事。”孙坚慢慢说,“来了以后怎么用?用不好,反而会惹祸。”
“那就只用有用的人。”陈玄开口,“不看出身,不管哪里人,只问三件事:能不能说出种地的好处和问题,懂不懂治水防灾,知不知道怎么安排军队。说得实在,留下试用;只会背书讲大道理的,直接送走。”
孙策笑了:“痛快!就该这样。”
孙坚看着他们两个,终于点头:“好。发榜吧。贴到各郡县要道、渡口、集市、驿站,每一处都要贴。写一句话:凡是有真本事的人,不管出身如何,都可以见主将。”
陈玄立刻起身,拿了一张空白纸,提笔写下“招贤令”三个大字。墨很浓,字很重。下面列出可以报名的事:屯田、水利、赋税、城防、军械、造船。最后写了一句:“有实际建议的,马上录用,试用三个月,看表现提拔。”
榜文写好后,派人骑马送到各地。
三天后,府衙门口开始有人来。最开始只有几个人,穿布衣的读书人,背着包袱站在榜下看。守门的士兵按命令放行,凡是带文书或说自己有才能的,登记姓名籍贯,带到偏厅等着。
第五天早上,天刚亮,门口已经排起队。有白头发的老官,有年轻的学子,也有穿粗布衣服但眼神明亮的游学之人。他们来自兖州、豫州、荆州,都是因为战乱流离失所,听说江东招人,渡江过来的。
府衙里,陈玄每天见二十个人。孙策帮忙登记名字,亲自安排茶水饭食。孙坚虽然没来,但每天都派人打听情况。来的人中,十个有七八个说话浮夸,问具体事情就说不出来,支吾几句就走了。有人背经典,说什么“天命在我”;有人说自己会奇门遁甲,能“呼风唤雨打败敌人”;还有人直接说,“只要三千精兵,就能拿下洛阳”。
陈玄不生气也不笑,只问三个问题:本地主要种什么,一亩地产多少粮食;境内有几条河,汛期怎么疏通;如果敌人打过来,五千兵力该怎么布置。
大多数人答不上来,说几句就退下了。
第八天,一个中年男人走进偏厅。他穿一件洗旧的青衫,鞋子破了边,但站得直。他说自己姓李,原来是豫州一个小县的仓曹吏,因为县令贪污被牵连,丢了官,流落到这儿。
陈玄照常问问题。
“本地主要种稻和麦,也种豆和麻。春天三月播种,秋天九月收获。稻子一亩产两石左右,麦子一石五斗。遇到旱涝,产量减一半。”
“境内有两条大河,七条支流。每年四月要清淤,五月修堤。以前县里征三百人干活,现在可以设二十人的专职队伍,专门巡查,省人力。”
“如果敌人从西边来,要守住乌林渡口。那里水浅滩宽,容易登陆。应该建两个烽火台,驻兵五百,配十艘小船巡逻江面。后面留三百骑兵机动,随时支援。”
陈玄听完,抬头看他:“你说的乌林渡口,能画出来吗?”
那人接过纸笔,手没抖,画得很清楚。渡口、沙滩、树林、小路都标了,连暗流的位置也写了。
陈玄把图递给孙策。孙策看完点头:“像。”
“留下。”陈玄说,“先管屯田文书,参与修渠的事,三个月后考核。”
那人行礼后退下。
接下来几天,陆续选出了十几人。有个擅长算账的老官,被派去粮库管进出;有个懂造船的工匠,带来了新的踏板水车设计;还有一个做过驿站小官的人,提出重新规划送信路线,能让情报快两天送到。
陈玄把名单整理成册,交给孙坚。
孙坚看了很久,拿起印章,在名册首页盖了红印。“这些人先试用。如果有假,马上撤。”
“是。”陈玄收起名册,“明天开始分派工作。”
孙策在一旁笑着说:“这下好了。咱们不光有兵,也有会写字的人了。”
陈玄没笑。他走出府衙时,天快黑了,江风吹来,有点湿。门口的招贤榜被雨水打湿了一角,但还在那儿。两个新录的书吏站在榜下,小声讨论明天要做的事。
他转身回屋,点亮油灯,铺开一张新纸。
纸上写着几件事:
一、增加种地产量,要查荒地,招流民来开荒;
二、治理河道,准备建三个水闸,防止春汛倒灌;
三、扩建兵器作坊,多做箭;
四、重组送信系统,设五条固定线路,每条线十人轮班。
他在第一条下面写“交给姓李的仓曹试办”,第二条写“让匠作司一起办”,第三条划给军械营,第四条点名新任驿丞负责。
写完,他靠在椅子上,闭眼一会儿。
窗外,更夫敲了两下梆子。城里灯很少,只有府衙几间屋子还亮着。那是新来的书吏在整理文件,有人抄户籍,有人核对粮册。
他睁开眼,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木窗。
江风吹进来,赶走困意。远处城墙上,巡逻的士兵举着火把走过,影子拉得很长。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有茧,是握枪留下的。但现在,这只手也要拿笔,也要批公文,也要定规矩。
天下不是靠一根枪打下来的。
得靠人。
靠能做事的人。
他回到桌前,提起笔,在纸末加了一句:
“明天召集新来的人,商量种地和防洪的事。”
笔尖停了一下。
一滴墨落在纸上,晕开一小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