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鸿胪寺的大厅炸开了锅。

周鲲鹤刚宣布完大周的最新决定，七个使者的反应各不相同，但无一例外——全都震惊了。圣齐皇储姜齐全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中，茶水顺着杯壁往下淌，滴在他月白色的袍子上，他浑然不觉。财蜀商会副会长刘言则的珍珠项链随着她身体的前倾晃荡了一下，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古晋冠军侯李卓越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尺，在地板上留下两道深深的划痕。

“20%的男性留作配种，其余全部接受性转？”李卓越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鲲鹤殿下，你们大周这是要干什么？把男人变成濒危物种吗？”

周鲲鹤坐在主座上，两只裹着矫正器的脚规规矩矩地并拢在椅子下面，面不改色地看着面前这群炸了毛的各国使者。说实话，她自己听到这个决定的时候反应比李卓越还大——昨天她娘周焱把这道旨意递给她的时候，她差点把刚喝进去的碧螺春喷出来。

但她现在是主持会议的人，不能炸。她得稳。

“李将军请坐。”周鲲鹤做了个手势，语气平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大周做出这个决定，不是拍脑袋拍出来的，而是科学院经过精密测算得出的结论。帝国目前的人口结构已经严重失衡，二十一年没有新生儿，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再过二十年，帝国将没有年轻人。没有年轻人，就没有劳动力；没有劳动力，就没有军队；没有军队，就没有大周。”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大厅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八十比二十，这是科学院测算出的最优比例。百分之二十的男性负责生育的配种环节，百分之八十的女性负责怀孕和抚养。只有这样，帝国的人口才能在三十年内恢复到正常水平。”

“可是，”天周公主周婉怯怯地举起手，像课堂上的小学生，“鲲鹤殿下，那些……被留下来的男性，他们愿意吗？”

周鲲鹤看了周婉一眼，这个十八九岁的小姑娘脸红红的，双手攥着裙摆，紧张得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周婉是天周皇帝最疼爱的女儿，从小在深宫里长大，没见过什么世面，这次被派来大周，估计是她这辈子出过最远的门。

“周婉公主这个问题问得好。”周鲲鹤说，“愿意不愿意，说实话，不重要。帝国存亡面前，个人的意愿必须让位。这不是大周独有的逻辑，任何一个国家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都会这么做。”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留下来的男性会得到相应的待遇和补偿。帝国不会强迫任何人做任何事，但如果你不愿意配合帝国的生育计划，帝国也不会强迫你留下来。你可以选择离开大周，去别的国家生活。但如果你选择留下，就必须承担你该承担的责任。”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终凉的使者孙照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低沉而锋利：“鲲鹤殿下，我冒昧问一句——性转后的女性，必须接受配种？”

“是的。”周鲲鹤点头，“性转的目的是生育。如果不生育，那性转就没有意义。所以按照平衡计划的规定，所有接受性转的女性，在身体恢复后均须参与帝国的生育计划，进行配种和怀孕。”

“这跟牲口有什么区别？”古晋的李卓越皱着眉头说，他是个直肠子，想到什么说什么。

周鲲鹤没有生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矫正器，然后抬起头，直视着李卓越的眼睛。

“李将军，您家里养过牛吗？”

李卓越一愣：“养过。怎么了？”

“一头牛从出生到能干活，需要几年？”

“两三年吧。”

“一个人从出生到能为国家做贡献，需要多少年？”

李卓越沉默了。

“大周没有二十岁以下的人。”周鲲鹤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沉甸甸的，“我们等不起。我们没有时间慢慢等孩子长大。我们必须用最高效的方式，在最短的时间内，把人口数量拉回来。这听起来确实像养牲口，但李将军，当一个国家快要绝种的时候，养活口的办法就是最好的办法。”

李卓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重重地坐回了椅子上。

财蜀的刘言则一直在安静地听着，手里的账本翻来翻去，似乎在做某种测算。她抬起头，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鲲鹤殿下，按照这个计划，大周未来三十年需要大量的……嗯……生育相关的物资和设备。药品、营养品、婴儿用品、教育设施——这些东西的采购量会非常惊人。我们财蜀在这方面有丰富的经验和资源，殿下有没有兴趣——提前谈一笔大生意？”

周鲲鹤忍不住笑了。财蜀人，真是任何时候都不忘做生意。

“刘会长，等计划正式启动后，大周会公开招标相关的物资采购。财蜀如果感兴趣，到时候可以参与竞标。现在嘛——我们还是先谈正事。”

“明白明白。”刘言则笑着点头，手里的笔在本子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飞燕的韩雨一直没有说话，她靠着椅背，双手抱胸，英气的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终于，她开口了。

“鲲鹤殿下，我有个问题——你们大周的女性，包括您在内，对配种这件事怎么看？我是说……心理上能接受吗？”

大厅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这个问题很私密，私密到不该在这种公开场合问。但韩雨问得很自然，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怎么样。

周鲲鹤沉默了几秒钟。

“韩使者，这个问题我可以回答你，但我的答案不代表所有人。”她说，“每个接受性转的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有的人是从女人变成男人的，她们变回来，心理上更容易接受。有的人原本就是男人，她们需要时间适应。至于配种——说实话，没人会高兴自己被当成生育工具。但你问我的看法，我的看法是——我可以为帝国生一个孩子。这是我作为皇储的责任，就像我接受性转和裹脚一样，都是责任的一部分。”

韩雨盯着她看了两秒钟，然后缓缓点头：“殿下，您是条汉子。”

周鲲鹤笑了：“我现在是女人了。”

“在我心里，您是条汉子。”韩雨固执地说。

姜齐全一直没有说话。从周鲲鹤宣布决定开始，他就安静地坐在那里，手里的茶已经凉了，他一口没喝。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作为圣齐的皇储，他应该有很多话想说——毕竟大周这个计划在整个大陆的历史上都是绝无仅有的，任何一个国家的君主都会对此发表一些看法。

但姜齐全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坐在那里，修长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思考什么很深很深的问题。

“姜殿下。”周鲲鹤主动叫他，“圣齐对此有什么看法？”

姜齐全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圣齐的看法不重要。大周是主权国家，有权决定自己的内政。圣齐不会干涉。”

“那你个人的看法呢？”

姜齐全想了想，说：“我个人的看法是——鲲鹤，你比你爹有种。”

周鲲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爹会生气的。”

“你爹现在是你娘了，生气也没以前那么可怕了。”姜齐全面不改色地说。

满座哄笑。

万钟的于晨一直板着脸，从头到尾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像一块沉默的石头，坐在那里，听着所有人的发言，偶尔在本子上记几个字。周鲲鹤试图从他脸上读出什么，但失败了——这个人要么是真的没有感情，要么是把自己的感情藏得太深了。

“于使者？”周鲲鹤主动点名。

于晨抬起头，用那种慢吞吞的语速说：“万钟国主让我转达对大周决定的尊重。万钟虽然不打算推行完全相同的政策，但会密切关注大周的实施效果，作为未来决策的参考。”

四平八稳，滴水不漏。周鲲鹤在心里给于晨打了个“最圆滑外交官”的标签。

会议又持续了半个时辰，讨论了各种细节问题——技术转让、物资采购、情报交流、意见关切等等。周鲲鹤一一作答，该据理力争的时候据理力争，该让步的时候适度让步，该拒绝的当场拒绝，整个流程行云流水，连站在门口旁听的郑院士都忍不住暗暗点头。

散会后，周鲲鹤刚走出鸿胪寺的大门，就看见璃璃急匆匆地跑过来，脸上的表情像是有人在她茶杯里下了毒。

“殿下，出事了。”

“什么事？”

“天周的周婉公主——她不肯走了。”

周鲲鹤愣了一下：“不肯走？什么意思？”

“她跑到陛下的寝殿去了，哭着说要见您，说有话要对您说。”璃璃喘了口气，“陛下让我来告诉您，让您赶紧过去一趟，那个小公主哭得太厉害了，陛下头上还没干呢。”

周鲲鹤叹了口气，叮叮当当地朝寝殿走去。

周焱的寝殿里，周婉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趴在案几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浑身发抖。周焱坐在旁边，一头纯白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穿着一件素色的寝衣，脚上的矫正器闪着银白色的光，手里端着一杯茶想递过去，但不知道该怎么递——因为她一动，脚上的矫正器就叮当响，每次叮当响，周婉就哭得更大声。

“娘，怎么回事？”周鲲鹤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大步流星是不可能的，裹着脚只能小步快走。

周焱看到女儿，像看到了救星，赶紧站起来叮叮当当地迎上去：“你可算来了。这个小公主从鸿胪寺跑过来，一进门就哭，哭了快半个时辰了，哀家问她什么都不说，就哭着说要见你。”

周鲲鹤走到周婉身边，在她旁边坐下来，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

“周婉公主，怎么了？有什么话跟我说，别哭了。”

周婉抬起头，那张清秀的小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肿得像桃子，鼻子尖红红的，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雨水打湿的小花。

“鲲鹤殿下……”她抽噎着说，“我……我不想裹脚……父皇说要在大周学习裹脚技术，回去给天周的女人裹脚……说裹了脚就能多生孩子……呜呜呜……”

周鲲鹤愣住了。她转头看向周焱，周焱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也是刚知道。

“你父皇要让天周的女人裹脚？”周鲲鹤回过头问。

“嗯……”周婉使劲儿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他说大周做了研究，说裹脚能提升女性的生育意愿……他要在大周买一套裹脚设备带回去……还说要让我第一个裹……呜呜呜……”

周鲲鹤深吸一口气。

她看了看周婉的脚——那双脚不大不小，脚趾圆润，脚型匀称，穿着一双素白的绣花鞋，看起来乖巧又可爱。这双脚如果裹起来，裹成三寸金莲，大概也会是她现在这个样子——走路叮当响，每天酸胀得想骂人，洗澡的时候不敢让别人看见，穿鞋的时候要挑半天。

问题是，周婉才十九岁。她还没嫁人，还没生孩子，还没享受过作为一个正常人正常行走的自由。

“你父皇为什么要让你第一个裹？”周鲲鹤问。

“他说……他说我是公主，要以身作则……”周婉抽噎着，“就像……就像大周的陛下和殿下一样……你们以身作则，所以天周也要以身作则……可是……可是我不要裹脚……光是想一想就害怕……殿下，您裹脚的时候不害怕吗？”

周鲲鹤沉默了片刻。

“害怕。”她说，“害怕得要命。”

“那您为什么还裹？”

“因为我是皇储，我有责任。”

周婉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可是我不想负责任……我只想当一个普通的公主……裹了脚就走不了路了，跑不了了，跳不了了……我不想变成那样……”

周鲲鹤看着她，忽然想起了自己手术前的心情。那时候她也害怕，也抗拒，也想逃跑。但她是皇储，她没有退路。而周婉呢？天周的皇储是周婉的哥哥，周婉只是一个公主，她可以选择不裹脚。

“你父皇的决定，大周还没有批准。”周鲲鹤说，“我可以帮你。”

周婉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真的吗？”

“真的。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回去以后，要好好跟你父皇谈。不是哭着谈，是坐着，心平气和地谈。告诉他，裹脚不是提升生育的办法，这是一个误会。大周的裹脚是为了美学和气质，跟生育没有直接关系。科学院的研究报告我让人整理一份给你带回去，让你父皇自己看。”

周婉使劲点头，眼泪还在流，但脸上已经有了一丝笑容。

周鲲鹤站起来，转头看向璃璃：“璃璃，去科学院找郑院士，让她把裹脚和生育相关的所有研究数据整理一份，送到鸿胪寺去。”

“是，殿下。”璃璃转身跑了出去。

周婉擦了擦眼泪，从案几上爬起来，对着周鲲鹤深深地鞠了一躬：“多谢殿下。殿下的大恩大德，我回去一定禀报父皇，天周和大周永结同盟。”

“同盟就不用结了。”周鲲鹤笑了笑，“你回去好好跟你父皇说话就行了。记住，不要哭，不要闹，用事实说话。你父皇能当上皇帝，说明他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嗯。”周婉使劲儿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周焱从旁边端了杯茶过来——她总算找到机会递茶了——递给周婉：“喝杯茶，压压惊。哀家这儿还有桂花糕，刚做的，还热着呢。”

周婉接过茶，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是甜的。

那天晚上，周婉在皇宫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她带着厚厚的资料和满脑子的道理，坐上了回天周的马车。临走的时候，她趴在车窗上，对着送行的周鲲鹤喊了一嗓子。

“鲲鹤殿下！等我回去说服了父皇，我给你写信！”

“好。”周鲲鹤站在鸿胪寺门口，晨光照在她鹅黄色的裙摆上，脚上的矫正器在晨光中闪着银白色的光，“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