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将近中午的时候。
司雪莱怯生生地推开了会客厅的门，屋里三个人——不，三条真龙齐刷刷地回过头来，一脸惊讶。
大家纷纷瞪圆了眼睛，微张着嘴巴，连惊讶的表情都如出一辙，司雪莱见状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轻声窃笑了一阵后，她深吸一口气，端正了姿态，然后深深鞠了一躬。
“让大家担心了，也给大家添了麻烦。非常抱歉。”
不管出于什么样的理由，自己之前的态度都称不上好——这一点她很清楚。
害怕真龙的血脉这种话，对真龙来说肯定不是什么中听的话。
可即便如此，没有任何一个人指责过她。昨晚朔玛端了饭来，今早蔻蔻也送了饭来，还一句句地说着关心她的话。
司雪莱双手交叠在身前、深深低着头，而最先对她做出反应的，果然还是蔻蔻。
“雪莱——！”
小家伙蹦地一下从沙发区跳下来，借着冲劲儿扑进她怀里。
司雪莱在地毯上单膝跪下，跟蔻蔻平视，然后轻轻摸了摸这个撒娇小家伙的头。
“雪莱，精神了吗？没事了？”
“已经没事了哦。谢谢你。”
她把蔻蔻紧紧搂进怀里，在那肉嘟嘟的小脸蛋上亲昵地亲了一下。
“嘿嘿~”
蔻蔻开心又害羞地笑弯了眼睛，那模样可爱极了。原本紧张得不行的司雪莱嘴角也不自觉地跟着放松下来。
就在这时，一道存在感十足的身影出现在她身旁。视线里忽然多出一片阴影，她抬起头来——
想起昨晚的事，光是感受到他的存在，身体就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但朔玛只是温柔地微笑着，伸出大手，轻轻摸了摸司雪莱的头。
比平时还要再温柔一些的力道。
司雪莱先是惊讶地眨了眨眼，随即明白过来之后，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朔玛大人，跟平常没两样？）
她原以为昨晚的事会让两人之间变得尴尬。
但这样抬头看去，朔玛的神情跟往常并无二致。
毫不迟疑地、像平时哄小孩子似的手法揉着她的头。
（明明觉得自己必须跟他好好谈谈的……）
看他这副样子，难道在意这件事的只有自己一个人吗？
那个吻，难道不过是一时冲动，随便做出来的事吗？
“那、那个！朔玛大人！”
“嗯？”
“那个……呃……那什么。我们可以出发了吗？如果可以的话最好今天就动身……”
朔玛有些惊讶地微微睁大眼睛，随即爽快地点了点头。
“还有就是，回程能不能分两天走？把路程拆开。”
“两天？是为了照顾我？我没事的啊。”
“不行。我们慢慢飞。”
这次绝不能再让他硬撑了。
雪已经积了这么厚，从这深山老林里坐马车回去已经是不可能的选项了。但至少应该选一种对他负担最小的方式回去。
面对态度坚决的司雪莱，朔玛露出一个复杂的苦笑。
“可是你不是急着回去吗？”
“确实想尽快回去跟爸爸妈妈谈谈……但没关系的。请按照朔玛大人觉得舒服的行程来安排吧。”
“是吗？嗯——……行吧，那就在中间找个城镇落脚。”
听到朔玛答应下来，司雪莱松了一口气，同时又有些心神不定地微微垂下了眼睫。
（总觉得，好难开口……）
动摇的人，只有自己一个吗？
（不……而且在有其他人在的地方，也不适合谈这种事。）
朔玛一如既往的态度，说实话确实让她稍微松了一口气。
所以就稍微……再拖一拖吧。
什么都还没有解决，什么答案也还没给出。
现在最应该做的，不是沉溺在恋爱里，而是决定今后自己要走的路。
“哎呀呀，好不容易见到了外孙女，才三天就要分开，真寂寞呀。”
听到蕾薇尔的声音，司雪莱他们一下子回过神来，纷纷转身看向她。
“你是真龙嘛，飞到京城不是分分钟的事？你过去走动走动不就好了。反正孙女和女儿都在那边。”
“很遗憾，我没办法离开这里。那个地方，总得有人守着才行。”
“那个地方……”
司雪莱不由自主地朝通往地下神殿的那扇门的方向望去。
“那个地方真的有那么重要吗？听说那里以前曾经是真龙们聚集的场所……”
可如今只剩下一尊始祖真龙的雕像孤零零地伫立在那里，看起来冷冷清清的。
面对司雪莱的疑问，蕾薇尔轻轻笑出了声。
她的目光悠远而温柔，像是在怀念着某段遥远的过去。
“……现在确实没人来了，什么也没有了。可是总有万一吧？如果到了那一天我不在的话，就没法给他们带路了。知道那条路的真龙，已经没剩几个了。”
“…………”
（奶奶……就像一位祭司啊。）
她在那座供奉着始祖真龙雕像的神殿中扮演的角色，司雪莱总觉得隐隐约约地明白了。
为那些迷失了方向、寻求救赎的真龙指明道路——这就是身为真龙引路人的纯血白龙、她的使命吧。
所以即便只剩下孤身一人，她也不愿离开这座深山。
即使白龙已被认为灭绝，即使有人再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即使如此，她依然会继续等待那些可能某一天会到来的迷途真龙。
“……我还会再来的。一定。”
没有真龙的翅膀，这对司雪莱来说并不是轻易能来的距离。
但即使如此，她还想再见蕾薇尔……想再见奶奶。
如果可以的话，想听更多关于作为白龙生存过来的她的故事。
不知道这份心意有没有传达到，但蕾薇尔柔和地笑了笑，点了点头。
“嗯。我等着你。”
“那么，准备回程吧。”
“好的。”
“雪莱，雪莱——！”
正要开始收拾回去的行李，蔻蔻拽着司雪莱的衣摆叫了起来。
“怎么了？”
一问之下，只见蔻蔻一副急得不行的样子，两只小手上下乱挥。
“蔻蔻？”
“那个啊！”
小家伙急急忙忙地跑到壁炉旁边。
司雪莱的目光追着那个小小的背影看过去——蔻蔻正想去够挂在壁炉边晾干的围巾和外套。
拼命踮脚，但也根本够不着。
似乎意识到了这一点，蔻蔻扑腾了两下小翅膀，微微浮起身体，双手紧紧攥住围巾和外套，然后回过头看向司雪莱。
“就一小会儿！就再一小会儿，我想在雪里玩！”
“嗯——可是时间会变晚的哦……”
“就一小会儿嘛——！”
“…………”
看着眼里都蓄上了泪水、拼了命地哀求着的蔻蔻，司雪莱忍不住笑了出来。
（原来那么喜欢玩雪啊。）
京城那边不太会积雪，就算正式入冬了，想尽情地玩雪也不太容易。
既然这样，就算把出发时间稍微往后错开一点，也该让他多体验一下触碰雪的感觉。
明明是怕冷的火系灵龙，居然喜欢雪——说起来是有那么一点可笑，但比起以后产生抗拒心理，趁现在多玩玩反倒更好。
（朔玛大人倒是好像很怕冷的样子。）
来了这里之后，她还没见他出过门。
时不时用一脸厌烦的表情望着窗外的雪景——其实她早就注意到了。
“那好吧，就再玩一小会儿哦？中午必须出发的。”
话音刚落，蔻蔻的表情瞬间就亮了起来。
＊ ＊ ＊ ＊
司雪莱他们按照原定计划，花了两天时间飞回了京城。
……这两天里，朔玛对那个晚上的事只字未提。
明明也有蔻蔻睡着之后、只剩下他们两人独处的时候。
果然，他打算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还是说对真龙而言，一个吻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脑子里烦恼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闷闷的，却还是顺顺利利地抵达了京城行政中心。
一到京城，司雪莱就把蔻蔻托付给了姜饼，然后赶回了司家。
总之必须跟父母……尤其是跟当年选择了做人的妈妈梅尔达谈一谈。
临走时蔻蔻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目送着她离开，让她心痛不已。但为了好好面对自己，司雪莱还是决定一个人回去。
“欢迎回来，雪莱小姐。”
“我回来了。”
从马车上下来，向立刻为她开门的熟悉的老管家打过招呼后，她迈进了大门。
刚一进门——妈妈梅尔达和爸爸格雷斯就并排站在那里，像是专门等着她回来似的。
明知自己的表情已经僵住了，司雪莱还是勉强挤出微笑，向他们走去。
“我回来了，妈妈，爸爸。”
“本以为怎么也得是几个月的长途跋涉呢，骑在真龙背上果然快啊。欢迎回来，雪莱。”
“欢迎回来。”
她依次和两人拥抱，亲密地亲了亲脸颊，然后抬头看向爸爸时，发现他的表情十分复杂。
“见到奶奶了吗？”
“嗯。全部都听说了。”
格雷斯紧紧皱起眉头，重重地叹了口气。
“起居室里……司悠岚在。去待客室谈吧。”
说完，格雷斯也不等司雪莱回话，就径直朝待客室走去了。
那脚步看起来沉重极了，肩膀也比平时绷得更僵硬。
他在紧张——父亲的背影无声地诉说着这一点。
“奶奶精神好吗？”
“嗯。非常好。还有……那个……”
梅尔达还是一如既往地从容不迫、动作轻缓，她端起冒着热气的茶杯，在唇边倾斜。
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后，她平静地开口了。
“毫无疑问，我流着一半真龙的血。比你浓得多的真龙之血脉。作为二代的你，只要不长期呆在真龙身边被龙息激发，就能一辈子作为人活下去。但我从一开始就不是普通的人。”
“诶……？可是奶奶……没有提到这些呀。”
听奶奶蕾薇尔说，妈妈是作为人活着的。
“我并没有施展法术、操纵物品这类显而易见的力量。据说正常情况下，这种力量会随着成长慢慢变大。但我在力量觉醒之前就遇到了格雷斯，选择了做人，所以并未获得作为白龙的力量。不过稍微有点……跟普通人比起来，我确实不太容易生病和受伤，寿命大概也要长一些吧。不过也就只是‘作为人稍微长寿一点’的程度而已。”
“……！”
“但如果选择跟真龙一起生活，寿命就会变得连掩盖都掩盖不住了。那就是说——彻底放弃在人群中生活了。一旦觉醒，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听完梅尔达的话，司雪莱不自觉地紧紧攥住了放在膝盖上的双手。
觉悟，她已经做好了。
但一想到将来要面对的事，还是忍不住感到害怕。
“……雪莱。你决定了吗？”
格雷斯静静的声音，让司雪莱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随后她缓慢、却坚定地点了点头，见状，他发出一声悲伤的叹息。
那反应，仿佛他早就知道司雪莱会做出怎样的选择似的。
司雪莱直视着双亲的眼睛，端正了坐姿。
“如果呆在真龙身边，我体内白龙的血脉就会觉醒——说实话，我也不太明白这到底意味着什么。真龙引路人的职责具体是什么，除了‘被真龙们喜爱’之外还有什么，奶奶也没有告诉我。”
“这……我也不懂。那种东西不是学来的，而是自然而然萌生出来的。选择了做人的我，完全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是的。我知道。所以我——”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话到嘴边犹豫了一瞬，卡住了。
但她在腹部用力，下定了觉悟。
“对不起！”
司雪莱朝着双亲，深深地低下了头。
“雪莱……”
听到父亲困惑的低语，她也没有抬起头来。就保持着这个姿势，继续往下说。
“我最喜欢爸爸，也最喜欢妈妈。做人也没有任何不满。也不是说我想变成龙。可是，即便如此，我还是想……呆在那里。我想更深入地了解蔻蔻、朔玛大人、克里斯蒂娜大人这些真龙，以及亲近真龙的奥拉特皇子和姜饼先生。就算自己体内因此发生什么变化，我也觉得无所谓了。”
她想了很多很多，认认真真地想了。
在十五岁尚未完全成年的青涩年纪里，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拼尽全力地思考烦恼。
自己到底想怎么活？
面对这具身体即将发生改变的恐惧，以及无论如何都割舍不断的、对真龙的憧憬。
（……想来想去，还是无法放弃啊。）
是啊。反正就是放弃不了的。
小时候，当她发现自己看真龙的眼神异于常人时，曾经一度放弃过的梦想。
如果能骑在真龙的背上翱翔天际，该有多么爽快。
真正的真龙的躯体，到底有多么庞大。
曾经羡慕那些跟真龙缔结了契约、能跟真龙朝夕相伴的人羡慕得不得了，下定决心等自己长大了一定要去龙之秘境，找到属于自己的契约龙——那是那时候的自己。
司雪莱曾经一度舍弃了的那个自我，在这几个月里又找了回来。
并且，觉得再也无法舍弃了。
不是因为蔻蔻黏着自己，也不是因为朔玛替她许下了愿望。
是司雪莱自己，打心底里想这么做。
攥紧的双手再用了一分力气，为了将这份认真的心意传达出去，她拼命向双亲倾诉着。
“要去靠近和人类完全不同的生物，这确实让人害怕得无可奈何，可是即便如此，我也无论如何都无法放弃。对不起。我将与真龙们共度余生。”
司雪莱的话音落下后，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
“…………”
身为父亲的格雷斯，表情复杂地皱着眉头，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似的沉默不语。
司雪莱紧张得胃都在隐隐作痛，但依然等待着父亲的回答。
妈妈梅尔达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微笑。
不管是司雪莱的决意，还是格雷斯复杂的思绪，她都完全理解，却始终不曾让那温柔的笑容有一丝一毫的崩溃。
与肉眼可见地在烦恼的父亲相比，让人被迫见识到了能一直保持平静的母亲的强大。
面对蔻蔻，司雪莱绝对无法露出这种沉稳大气的母亲的表情。
“……亲爱的。”
格雷斯沉默了太长时间，梅尔达轻声唤道。
格雷斯的肩膀微微一颤，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紧锁着眉头，深深地吐出一口气，然后直直地盯住司雪莱。
“雪莱。”
“在……”
一双茶色的眼睛，笔直地射向司雪莱。
格雷斯用安静低沉的声音开口了。
“按你喜欢的方式去活吧。但如果有一天忍受不了了，随时可以回来。不管是人还是真龙——你是我们女儿这件事，永远都不会改变的。”
“爸爸……”
像父亲所说的那样，如果遇到什么事就逃回来——这件事有多难，在座的每一个人心里都清楚。
如果司雪莱的力量觉醒之后再回到家里，会对决定做人的妈妈、以及对真龙血脉一无所知的兄弟姐妹产生影响。
如果只是回来玩个几天倒也没什么问题，但如果要一起生活，那就非常困难了。
即便如此，格雷斯也是认真的，他在充分知晓所有风险的前提下，仍然说着“随时逃回来都可以”。
“谢谢您。那么我出门了。”
能够生为这个家的小孩，她觉得无比骄傲。
她从沙发上站起身，绕过茶几，紧紧抱住了爸爸和妈妈。
全心全意地与双亲交换了亲昵的吻之后，司雪莱转身奔向了自己该回去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