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阳的视线落在他女儿脸上的时候他看到的不是一张脸,是一个世界,他看到了她的眉毛微微弯着像是刚哭过的痕迹,看到了她的眼角有一道细纹她才二十二岁怎么就有了细纹是熬夜熬出来的还是担惊受怕熬出来的,看到了她鼻梁上有一颗很小的痣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看到了她嘴角有一个小窝她笑的时候那个小窝就会变深,看到了她的虎牙尖尖的白白的他从她三岁换牙的时候就知道那颗虎牙,但他从来没用眼睛去认真看过它。
他的目光从她的额头移到她的下巴从她的左脸移到她的右脸,每一个毛孔每一根汗毛他都看到了,她的皮肤不是光滑的有一点小疙瘩是毛孔堵塞了在城里的空气不好,她的嘴唇有点干裂了她最近没喝够水,她的眼袋有点重了她没有睡好,他看着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看完他第一次完整地看到了他的女儿,不是作为“陈小禾”这个名字不是作为“我女儿”这个身份,就是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他面前。
陈小禾站在她爸面前她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游走,不是那种扫一眼就移开的游离目光是那种定定的认真的像是在读一本书,她的手在抖因为她爸从来没有这样看过她,她爸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脸完整的二十二岁鹅蛋脸虎牙,她爸的左眼眶里那盏小灯已经灭了彻底灭了,他爷爷的眼睛不再是灯了他爷爷的魂从他的眼睛里离开了去他该去的地方了,他爸现在用的是他自己的眼睛他自己的眼睛第一次真正地看她。
“爸你终于看到我了。”
陈九阳的眼泪流了他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嘴张了好几次才挤出一个字,“嗯,”就这一个字他用了全身的力气,他的身体在变从边缘开始从手指开始从脚尖开始,他低头看到自己的手正在变成光点金色的光点一个一个从他的皮肤上浮起来飘向空中,像是萤火虫在他手上聚集又散开,他的脚尖也在变从实体变成了半透明的光,他能看到地面的泥土在他的脚底下一寸一寸地露出来。
陈小禾的眼泪也流了她看到她爸的身体在消散,从下到上一寸一寸地在化为金光,她不让他消失她扑过去抱住他的腰她的脸贴在他的胸口,她的耳朵贴着他的心脏他的心跳还在咚,咚,咚但越来越慢,每跳一下他的身体就淡一分每跳一下他的一部分就飘到空中,他的腰还在她的手心里但她能感觉到他的腰在变薄从肉变薄成纸从纸变薄成雾。
“爸你别走。”
陈九阳抬起手想摸女儿的头但他抬起的时候看到自己的手已经快要看不见了只剩一个透明的轮廓,他用最后一点力气把手放在女儿的头发上他的手穿过了她的头发像是风穿过头发,她感觉不到重量但她感觉到了温度,凉凉的像是秋天傍晚的风吹过她的发梢,他开口说话了声音很小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没关系我终于看到你了。”
陈小禾的眼泪滴在她爸的胸口上眼泪穿过了他的身体滴在了地上,地上被眼泪滴到的地方长出了一株草嫩绿色的两片叶子,草在长从一寸长到了一尺叶子上开了一朵小花白色的五片花瓣,花蕊是金色的花蕊里有一张脸是陈九阳的脸六十岁满脸皱纹,那张脸在笑嘴角往上翘着不是往下撇着,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地笑不是苦笑不是强颜欢笑就是笑,发自内心的笑。
陈九阳的身体在加速消散从腰开始整个上半身变成了光点,金色的光点飘向空中在空气中旋转着像一场金色的雪,他的手臂消失了肩膀消失了脖子消失了,他只剩下一颗头飘在女儿面前用他的眼睛看着她,他的眼睛是亮的清澈的不再有那些灯光的残留了,他用他最后的力气对着他的女儿说了一句话,“小禾你替爸活下去。”
然后他的头也散了散成了无数金色的光点在空中飘了一会儿也飘散了,地上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灰没有痕迹没有他存在过的证明,只留下那株草和那朵花还有花蕊里那张在笑的脸,陈小禾跪在地上抱着那朵花她的手指握着花茎花茎是软的温的像她爸的体温,她把花贴在脸上花瓣蹭着她的脸她能感觉到一种温度不冷不热刚刚好,像是有人用手在摸她的脸。
她哭了她这次哭得很大声不再压抑了,她的哭声在山谷里回荡来回弹弹了九圈才停,她哭了很久哭到太阳从头顶滑到了西边哭到影子从短变长,她抬起头看着天空天空上飘着一朵云云的形状是一个人的形状,那个人没有头但他的身体是完整的站在云端像是在走路,云飘得很慢像是在等她。
陈小禾从地上站起来把花插在头发上花在她头发里继续开,从一朵变成了两朵从两朵变成了一串像是花环戴在她头上,她摸了一下那些花花瓣是软的温的能感觉到她爸的心跳从花蕊里传出来。
她的脸已经完全恢复了,从空白变成了完整的二十二岁鹅蛋脸虎牙,她对着地上的水洼照了照自己水洼里的倒影是完整的清晰的,她看到自己的眼睛还是红红的肿肿的但她觉得好看因为她爸终于看到她了,她对着水洼里的自己笑了一下嘴角往上翘翘得很高,她爸说过她笑起来最好看。
她转身朝村子走去走了两步发现脚下的路在变,从泥巴路变成了石板路从石板路变成了水泥路,村子回来了不是之前的陈家沟是另一个村子更小更安静,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一位老太太在织毛衣,她走过去老太太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你回来了。”
陈小禾不认识这个老太太但她觉得亲切因为她身上的味道是皂角味,她妈以前也用皂角洗衣服就是这个味道,她在老太太旁边坐下来看着她织毛衣,老太太的手很巧毛线在她手指间穿梭织出了一朵花的形状,跟她头上的花一模一样,她摸了摸自己头上的花花瓣颤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你爸走了。”
“走了。”
“他走的时候开心吗。”
“开心,他笑了一下。”
老太太的手停了她抬起头看着远处山的方向,山是青的天是蓝的云是白的,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那就好,他这辈子都在看灯从来不看人,临走的时候看了一眼也算是圆满了。”
陈小禾把花从头上摘下来放在手心里花蕊里她爸的脸还在还在笑,她用嘴唇亲了一下花蕊嘴唇碰到了她爸的脸还是温热的,她把花重新戴回头上站起来朝老太太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老太太你认识我。”
老太太笑了嘴角往上翘着露出了没有牙齿的牙床,“我当然认识你我等你等了十年了。”
“你是谁。”
“你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