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承辕吃了亏,行军愈发谨慎。队伍拉得老长,斥候撒出去十余里,密如梳篦,唯恐再入陷阱。前后相距不过数里,却要反复探了又探。这般龟速蠕动,原本两日的路程,硬是走了三日,才望见凉州城轮廓。
午时,大军抵达凉州城外三十里,张承辕便下令军队停下,开始扎营。
他扎营很有章法,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的——背靠山丘,前临水源,左右皆有屏障。营寨外围是壕沟,宽丈余,深六尺,沟底插着削尖的木桩;壕沟后是木栅,栅顶削尖,涂了黑漆;木栅后是帐篷,按五行方位排列,中军大帐居中,四面各有弓弩手和哨卫。辎重、粮草、攻城器械,一应俱全,条理分明。
扎营后,他派了两名使者送信给冷锋。信中先是大骂冷锋卑鄙无耻,什么“鼠窃狗盗”“偷袭暗算”“有辱将门之风”,措辞极尽尖刻。信末劝其投降,说“若开城纳降,可保尔等性命;若顽抗到底,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冷锋的回应简短有力。他看了信,没说话,抬手搭箭,一箭便射死一名信使,放了另一名信使回去传话,话只有五个字:“你要战,便战!”
冷锋的嚣张让张承辕怒极气极,嘴角反而浮起一丝冷笑。烛火在他脸上跳动,那笑容显得阴冷、狰狞,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在呲牙。
“一座破城,全是残兵废将,还如此张狂,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张承辕眼中火光跳动,映着那张年轻而扭曲的脸。
次日清晨,号角声响起, 像一头受伤的巨兽在咆哮 , 撕裂了黎明前的寂静。
兰州军列阵而出,黑压压一片,旌旗猎猎,刀枪如林,极尽炫耀。
张承辕骑马立于阵前,银甲白袍,在晨光中像一尊银铸的雕像。手中的长刀在日光下闪着寒光,刀背上映着他的脸——年轻、英挺,但此刻那张脸上满是狰狞的杀意。
他没有秃发元宏那样雄壮庞大的兵力,兰州军也没有北漠人那样的悍勇。但他的攻城器械却比秃发元宏的更加精良。投石机、撞车、云梯、壕桥、轒輼车——一应俱全。
张承辕看着残破的凉州城和城上稀疏的守军,眼中放着嗜血的光。他相信,他兵强马壮,器械精良,一定能攻下这座城。他已经在想象破城之后的情景了——冷锋和王敢、赵冲等凉州将领一个一个被绑缚着押到他面前,西凉的“冷”字大旗被扯下来,踩在泥里,而他张承辕的名字,将传遍西北,震动天下。
凉州城头,冷锋按刀而立。
他穿着一身玄色铁甲,甲片有些磨损,有的地方还留着修补的痕迹——那是北漠人留下的刀痕和箭孔。肩头的吞口兽头被劈掉了一半,露出里面暗沉的铁色。大风刀横在腰间,刀鞘上的铜饰在晨光中泛着幽幽的光。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那双眼睛很亮,像两团在黑暗中燃烧的火焰。
他的身边,站着赵冲、王敢,以及城中仅剩的几名校尉。每个人都穿着甲胄,每个人都沉默着,望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敌军。城墙上到处是缺口,垛口被砸塌了不少,有的地方还留着北漠人攻城时烧焦的痕迹。
“龟儿子,他妈的人模狗样的,老子真想出去直接宰了他,但将军不让出城交战。看那狗日的神气样子,”王敢啐了一口唾沫,唾沫落在城砖上,“他娘的,看着真让人憋屈。”
“憋屈也得憋着。”冷锋的声音很平静,“先沉住气,别让自己先乱了章法。张承辕年轻气盛,贪功心切,他比我们急。他急,他就会犯错;他犯错,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王敢点了点头,不再说话,握紧了手中的长矛。
张承辕没有浪费时间。他挥刀一指,第一波攻势开始了。
两千步卒,扛云梯,推冲车,呐喊着冲向城墙。他们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杀——杀——杀——”,一声接一声,震动四野。云梯在晨光中像一排排伸向天空的手指,冲车的轮子碾过地面,发出沉闷的“咕噜咕噜”声。
城上静悄悄的。
没有号令,没有呐喊,没有箭矢。整座城头像一座空城,只有旗帜在风中飘动。那种寂静比喧闹更压迫——像一头巨兽在暗中伏低了身子,等着猎物踏入陷阱。
直到他们冲到百步内,才响起梆子声。
“梆梆梆!”那声音清脆而急促,像敲在人心口上。
箭如雨下。
不是普通的箭,是火箭。箭头上裹着浸了猛火油的麻布,点燃射出,落地不灭。数十支火箭同时离弦,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火线,像一群愤怒的萤火虫,扑向敌阵。冲车着了,云梯着了,人也着了。火油黏在木料上,粘在皮甲上,粘在皮肤上,水泼不灭,沙掩不息。着火的人惨叫着满地打滚,但越滚火越大,水泼上去,火反而更旺。有人在火中变成了一团焦炭,还在抽搐;有人在火中爬了几步,就再也不动了。
第一波攻势,溃了。两千步卒,逃回去的不到一半。剩下的不是死就是伤,有的躺在火场里呻吟,有的趴在血泊中不动,有的还在惨叫着打滚。
张承辕脸色铁青。他听说过猛火油,但没想到这么可怕。他以为那不过是普通的火油,浇上去烧一会儿就灭了。他没想到这东西能烧得这么旺,这么持久,这么难灭。
第二波,他派上了骑兵。二千轻骑,分三路,想靠速度冲过火场。马蹄如雷,尘土飞扬,骑兵们伏在马背上,弯刀在晨光中闪着寒光。但城上投下了陶罐——裹着麻布、浸了油的陶罐。陶罐落地就碎,黑油四溅,溅在马身上,溅在人身上。火箭再下,“轰”的一声,整片地面都烧起来。马怕火,嘶鸣着人立而起,把骑士甩下马背。骑兵阵型大乱,自相践踏,有人被马蹄踩碎了脑袋,有人被火烧着了头发,有人从马上摔下来,断手断脚。
第二波,又溃了。
张承辕终于意识到,凉州城虽然经过了与北漠的一场血战,但仍不是他想象中那种一冲就垮的疲惫之师。这是一座铁与火构筑的堡垒,是一座用血和命堆出来的城。
他下令收兵,围而不攻。经过一个时辰的休整和战略部署,他再次下令对凉州城发起攻击。
这一次,兰州军倾巢而出。投石机抛射巨石,强弩齐发,箭矢如蝗。石弹砸在城墙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每一下都像砸在人的心口上;箭矢钉在城垛上,哆哆作响,像无数只手在敲门。凉州城在刚刚经历了北漠大军的血洗后,又在烽烟中颤抖、流血。
冷锋站在城头,箭从他耳边擦过,“嗖”的一声,带起的气流吹动了他鬓角的发丝。他纹丝不动,像一尊石像,像一杆插在城墙上的旗杆。
王敢一声令下,陶罐如雨点般落下。火海再起,但这次,兰州军有了准备。他们披着湿棉被,扛着沙袋,硬是在火海中趟出一条路。棉被被火烤得冒烟,沙袋被烧得发烫,但他们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挪。有人被烫得惨叫,但脚步不停;有人被烧伤了脸,但继续往前冲。
云梯搭上城墙,敌军开始攀爬。云梯的钩子钩住了垛口,梯身架在城墙上,兰州兵踩着横档,像蚂蚁一样往上爬。
王敢大喊:“铁衣营,上城!”
肉搏开始。刀砍进骨头的闷响,枪刺穿皮肉的撕裂声,惨叫、怒吼、呻吟混成一片。城头上成了绞肉机,每一刻都有人倒下,尸体堆叠,血顺着城墙往下流,像一道道小溪,在砖缝中蜿蜒,汇成暗红色的河流。
冷锋左冲右杀,血雨纷飞,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只感觉手臂很酸,血腥味呛得他想吐。他的刀越来越重,每一次挥刀都要用尽全力,但他不能停——停下来,就会有更多的兰州兵涌上来,就会有更多的西凉兵倒下去。
赵冲守在东门,眼瞪得血红,一把横刀砍缺了,就再换一把,再砍缺了,就用手抠、用牙咬。他的手上全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一个兰州兵爬上城头,被他抱住,一把摔下城墙,骨折筋断。那个兵还年轻,大概十七八岁,“砰”的一声摔在地上,筋断骨折,脑浆都溢了出来,让人不忍卒睹,赵冲心头也不禁一阵难过。
王敢运矛如风,凶猛如虎,身上满是血渍,头发胡子乱糟糟的,看上去更是可畏可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