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尔羌客栈已经开业三年了。
三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海生从一个对民宿一窍不通的门外汉,变成了现在小有名气的客栈老板。客栈的名声渐渐传了出去,来住的人一年比一年多,口碑也越来越好。
海生总结了三年来的经营经验,发现最重要的一点就是“真诚”。
他对每一个客人都真诚,把他们当成朋友而不是单纯的消费者。他亲自下厨做饭,让客人吃到最地道的新疆菜;他带客人漫步老城,给他们讲老城的变迁和故事;他请来民间的木卡姆艺人,让客人听到最原汁原味的新疆音乐。
客人们把他的真诚记在心里,离开后主动在网上写推荐、发照片,帮他的客栈做宣传。一传十,十传百,叶尔羌客栈的名声越传越远。
这不,刚过完年,就有不少客人打电话来订房。其中有一半是老客人介绍来的新朋友。
“爸,今天又有三个客人打电话订房。”一天晚饭时,海生说,“都是张叔介绍来的。”
“张建国?”林建华问。
“对,张叔。他把咱们客栈介绍给了好多朋友,说这是他住过的最有味道的民宿。”海生笑了笑,“他还说,等他来了要亲自给您道谢呢。”
“道什么谢?”林建华有些不好意思,“我什么都没做。”
“您做了很多。”海生认真地说,“您给客人们讲的那些故事,比任何广告都有用。他们都说,听了您的故事,才真正理解了新疆,懂了那一代人的不容易。”
林建华沉默了。
他讲了一辈子的故事,可从来没有想过,这些故事还能给别人带来触动。他只是把自己经历过的事情如实说出来,没想到却打动了那么多人。
“你爸的故事,那是拿命换来的。”苏惠英在旁边说,“你们年轻人不懂,那个年代有多苦。”
“我懂。”海生点点头,“爸,您以后多给客人们讲讲,让更多人知道您那一代人的故事。”
林建华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四月的一个周末,小石头从学校回来了。
他今年12岁,在喀什市里上小学六年级。学校是海生托人找的,离客栈不远,周末才能回家。每次回来,他都要在院子里疯跑一阵子,非得玩得满头大汗才肯罢休。
“爷爷!”小石头一进门就扑向林建华。
林建华一把抱住他,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哎哟,又长高了。是不是学校里的饭比家里的好吃?”
“那当然!”小石头得意地说,“学校的饭有肉!我最喜欢吃学校的土豆烧肉了!”
周晓燕从屋里出来,看到这一幕,笑着说:“这孩子,就知道吃肉,蔬菜都不好好吃。”
“能吃是好事。”林建华抱着小石头坐下,“小孩子长身体呢,多吃点肉怎么了。”
“就是就是!”小石头连连点头。
周晓燕无奈地摇摇头,转身去厨房帮海生做饭了。
院子里又热闹起来。小石头缠着林建华给他讲故事,林建华就给他讲叶尔羌河的传说,讲胡杨林里的狐狸,讲自己小时候在上海的事情,小石头听得津津有味。
“爷爷,那为什么您不去上海,要来这里呢?”
林建华愣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爷爷说了,新疆是他的家。”旁边传来海生的声音。他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小石头,你知道吗?爷爷年轻的时候从上海来这里,在这里认识了你奶奶,生了你爸爸我,又有了你。咱们家的人,都是在这片土地上长大的。”
“我知道!”小石头举起手,“我们是新疆人!”
“对,我们是新疆人。”林建华摸了摸孙子的头,眼眶有些湿润。
海生走过来,在他们身边坐下。一家四代五个人,就这样坐在院子里,看着夕阳一点一点落下去。
这是他们最幸福的时刻。
苏惠英的身体比两年前好了许多。
当年乳腺癌手术之后,她经历了漫长的恢复期。那段时间,她吃不下饭,睡不好觉,整个人瘦了一大圈。林建华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不知道该怎么帮她。
后来,海生把他们接到了客栈来住。客栈的日子简单、安静,没有城市里的喧嚣和压力。每天早上,林建华陪她在院子里散步;中午,海生和晓燕变着法子给她做好吃的;晚上,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聊天。
日子一天天过去,苏惠英的身体也慢慢好了起来。
她的气色已经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了。脸上有了肉,眼睛也有了神,走起路来步子也稳了。有时候林建华忙不过来,她还会帮着做一些简单的活,择菜、叠被子、整理房间。
“你别累着。”林建华总是这么说。
“我没事。”苏惠英总是这么答,“天天闲着,骨头都要生锈了。干点活,反而舒服。”
这天傍晚,苏惠英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看着天边的晚霞发呆。海生端着一杯茶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妈,您在想什么呢?”
“在想以前的事。”苏惠英说,“我刚来新疆那会儿,天天哭,天天想家。晚上躺在地窝子里,望着房顶的窟窿,眼泪就止不住地流。那时候我就想,什么时候能回上海。”
海生握住母亲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过现在想想,也不后悔。”苏惠英忽然笑了笑,“人这一辈子,哪有那么多圆满。我在这片土地上生了你,看着你长大、读书、工作、创业。现在又有了小石头,看着他一天天长大。这辈子,值了。”
“妈,您会看着小石头考上大学的。”海生说,“咱们家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我信。”苏惠英点点头,“我等着那一天。”
夕阳的余晖洒在院子里,把一切都染成了金色。海生扶着母亲站起来,慢慢地往屋里走。
这是平凡的一天,也是幸福的一天。
五月中旬,张建国带着五个老战友来了。
他们都是当年和林建华一起进疆的上海知青,几十年前一起坐火车来新疆,又被分配到不同的团场。这一别就是大半辈子,有的转了业回了上海,有的留在新疆退休养老,有的已经不在人世了。
张建国退休后一直在上海住,每年春天都要来叶尔羌河畔住一阵子,说是在这儿能找到当年的感觉。去年他来了之后,就把这里推荐给了老战友们,说这儿有个老知青开的客栈,环境好、服务好、饭菜好,最适合老家伙们聚会。
今年他们终于凑齐了时间,一行六人浩浩荡荡地杀过来了。
“建华!”张建国一进门就喊,“我们来了!”
林建华从屋里迎出来,看到老战友们,一个个都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可那股精气神还在。他一个个地握手、拥抱,眼眶有些湿润。
“都来了,都来了。”他反复说着这句话,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这地方不错啊。”一个叫李德明的老知青打量着院子,“比我想象的还好。我以为是个小破旅馆呢,没想到还挺像样。”
“那是海生的功劳。”林建华指了指儿子,“我就是个打下手的。”
海生笑着迎上去,一一和叔叔们打招呼。周晓燕忙着端茶倒水,把早就准备好的瓜果点心摆了一桌。小石头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逗得老人们哈哈大笑。
“这就是海生的儿子?”一个叫王建国老知青摸了摸小石头的头,“像他爸小时候,虎头虎脑的。”
“我比爸爸小时候帅多了!”小石头不服气地说。
满院子的人都笑了起来。
晚上,海生做了一桌子好菜。炒烤肉、大盘鸡、椒麻鸡、手抓饭、鸽子汤……都是地道的新疆菜。老知青们吃得满头大汗,连声叫好。
“老林,你这儿子厉害啊!”李德明竖起大拇指,“这手艺,比当年的食堂大师傅强多了!”
“您过奖了。”海生笑着说,“您们要是喜欢,就多吃点。”
“必须的!”王建国夹了一块羊肉,“我在上海吃了四十多年上海菜,现在就馋这一口新疆味!”
饭后,大家围坐在院子里聊天。林建华拿出自己存了多年的老酒,给每人倒了一杯。
“来,为咱们这些老家伙干一杯。”他说,“也不知道下次还能不能聚齐了。”
“说什么丧气话!”张建国瞪了他一眼,“咱们都得好好活着,活到一百岁!”
“对,活到一百岁!”大家举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话匣子就打开了。老知青们聊起了当年一起进疆的事,聊起了那些住地窝子、开荒种地的日子,聊起了那些早已不在人世的老朋友。
“老陈走了三年了。”李德明叹了口气,“我以前还去看过他。他拉着我的手说,老李,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来了新疆。”
“那是老陈的真心话。”张建国说,“我刚来新疆那会儿,天天想回去。后来慢慢地就不想了。你看我现在,上海住着,叶尔羌河畔住着,两边都是家。这辈子,值了。”
“我也是。”林建华说,“当年我以为我这辈子完了,回不了上海了。后来才明白,上海也好,新疆也好,只要日子过得好,哪儿都是家。”
“说得好!”王建国举起酒杯,“来,为咱们这些老新疆干一杯!”
“为老新疆干杯!”
酒杯碰撞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老知青们笑着、说着、喝着,仿佛回到了五十多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时代。
老知青们在客栈住了一个星期才走。
这一个星期里,海生带着他们逛遍了叶尔羌河畔的景点,团场的老连队、知青纪念碑、胡杨林自然保护区。每到一处,林建华都充当导游,给他们讲这片土地的故事。
老人们感慨万千。他们中有些人离开新疆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这次重游故地,发现变化太大了。当年住的地窝子早就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整齐的砖瓦房;当年荒芜的戈壁滩现在种满了庄稼,一片片绿油油的;当年泥泞的土路变成了柏油马路,汽车在上面来来往往。
“变化太大了。”王建国站在胡杨林边,望着那片金色的树林,“当年我们来的时候,这儿只有几棵胡杨。现在你看,都成林了。”
“那是父辈们种的。”林建华说,“他们说,胡杨能活一千年,死了一千年不倒,倒了一千年不烂。这是咱们的精神。”
“说得好。”李德明点点头,“胡杨精神,这就是我们那一代人的精神。”
老知青们站在胡杨林里合影留念,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五十多年前,他们是意气风发的少年,从上海来到新疆;五十年后,他们是满头白发的老人,在这片土地上相聚。这就是缘分,这就是人生。
临走那天,张建国把林建华拉到一边。
“老林,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你的故事,我觉得应该让更多人知道。”张建国说,“我回去之后,想把这些年收集到的知青故事整理成书。你要是愿意,我把你也写进去。”
林建华愣了一下:“我有什么可写的?”
“你写的多了!”张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在这片土地上待了五十年,经历了那么多事,见过那么多人。这些都是宝贵的历史财富,不记下来太可惜了。”
林建华沉默了。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想过要写什么故事。他只是普普通通地活着,做了该做的事,走了该走的路。可现在看来,这些普通的事情,也有它的价值。
“你让我想想。”他说。
“慢慢想,不着急。”张建国笑了笑,“不过我劝你,有什么事就趁早做。你现在七十二了,惠英也七十了。咱们这个年纪,也不知道还有多少日子。想做的事,就得赶紧做。”
林建华点点头:“你说得对。让我好好想想。”
送走老知青们后,林建华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
海生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爸,您在想什么呢?”
“在想老张说的话。”林建华说,“他说想把我写进书里,我觉得没必要。”
“为什么没必要?”
“我就是个普通人,没什么可写的。”
“爸,您怎么会是普通人呢?”海生认真地说,“您从上海来到新疆,在这儿待了五十年。您种地、挖渠、盖房子、娶妻生子,把一片荒漠变成了绿洲。这些事,一点都不普通。”
“那是时代推着人走,不是我有多厉害。”
“不管怎么说,您这辈子不容易。”海生说,“您的故事,值得被记录下来。不光是为了您,也是为了小石头。他长大了,总要知道爷爷是怎么过来的吧?”
林建华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父亲。那个躺在病床上把旧手表塞给他的老人。
他觉得应该让小石头知道,爷爷是怎么从上海来到新疆的,是怎么在这片土地上扎根的。他想让小石头知道,这个家族的根在哪里,它经历了怎样的风雨。
“海生。”他忽然开口。
“嗯?”
“你帮我把那些故事记下来吧。”
海生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
林建华望着院子里的那棵白杨树。那是他刚来新疆那年种的,如今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他的目光穿过树叶,望向远方,那里是叶尔羌河的方向,河水在阳光下闪着粼粼的光。
他又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站在叶尔羌河边,对着滚滚的河水发呆。那时候他想家、想上海、想母亲,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现在不一样了。
他老了,可他的根已经深深地扎在了这片土地上。这里有他的家、他的亲人、他一辈子的记忆。这里就是他的叶尔羌河,他永远不会离开的地方。
“爸,您在想什么?”海生问。
“没什么。”林建华笑了笑,“就是觉得,这辈子值了。”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叶尔羌河的水声从远处传来。那声音轻柔而绵长,像是大地的心跳,亘古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