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回山之后,钟口这边反而安静了下来。
不是因为外线服了。
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真正那一下,要在祖师殿前做。
苏寂没有再拦。
她只说了一句:
“我跟。”
白栀看了她一眼。
“你可以看,不能先说。”
苏寂点头。
没有争。
这让卫铎都多看了她一眼。
因为这女人一路都想收东西。
现在却肯跟着回山看人布场。
说明她自己也明白,钟里后半句出来之后,外港那套旧听档规程已经不够用了。
回山的路不长。
可人一多,反而更难走。
程放和卫铎在最前面压线。
纪晚照带方照野、林珂和几个弟子守中段。
沈砚舟走在后面,和白栀一前一后看着许临、岑照、薛见微。
没人说话。
因为都在想同一件事:
祖师殿前,到底要怎么把“假掌门名”吊出来。
等他们上到山门时,陆青禾已经把地方收出来了。
祖师殿正门前那块旧石坪,被她用灯灰划成了三层圈。
最里面一层,刚好够站四个人。
第二层放名册、掌门印、第三盏灯和旧钟引下来的那根纱条。
最外层,则是弟子与外线旁看位。
“你什么时候画的?”方照野一愣。
“你们下钟前。”陆青禾说,“净名若真要做,总不能临时找位置。”
这句话让许临都多看了她一眼。
“你这掌门师妹,不止会守灯。”
陆青禾没接。
她只走到明烛身边,蹲下。
明烛被安置在祖师殿门内偏右的旧榻上,脸色还是白,可比刚被拉回来时稳多了。
“阿烛。”她低声叫他。
明烛睫毛动了动,睁开眼。
一看见门前那三层灰圈,他就先懂了七八分。
“要……点名?”他嗓子还哑。
“先不点你。”陆青禾说。
“掌门先应一回。”
明烛听完,整个人都绷了一下。
“它会抢。”
“我知道。”沈砚舟从外头走进来。
“所以你先不出。”
“等它自己露。”
明烛看着他,半晌才点了一下头。
可点完,他还是把那只带铃环的手抬起来,往自己心口按了按。
“它若学……掌门……”
“会先重……后轻。”
白栀立刻记住了。
“什么意思?”
“它不会先认人。”明烛说,“会先抢口。”
这比谁都说得直白。
假掌门名那层,不是来认沈砚舟。
是来抢“掌门”这个口。
一旦抢住,再顺着印、名册、回位灯往里拖。
所以布场必须防这一手。
许临看着那三层灰圈,慢慢道:
“还差一件。”
“什么?”纪晚照问。
“半口空名。”
“什么意思?”
“要吊假掌门名,得先给它一口以为能接的空位。”许临说,“太真,它会缩;太假,它不上。”
这就又把难处抬高了一层。
不是直接叫沈砚舟去应就完。
还得先布一口“像掌门、又不是掌门”的空名。
众人一下都静了。
因为这一步,谁来都可能不对。
唯独沈砚舟自己,听完反而低头看了眼掌门印。
“不难。”
“怎么做?”白栀问。
“把印先落半寸。”
“什么意思?”林珂没懂。
“它们学的是口,不是手。”沈砚舟说,“我若不把掌门印完全落实,只让印气先起半层,它们会以为掌门名来了,却还没站稳。”
“那就是最像、也最空的一口名。”
许临听完,眼里第一次真露出一点服气。
“对。”
“就是这个。”
布场,到这里才算真正成了。
可场成了,不等于人心也都稳了。
外线一路跟上山门,虽然被拦在最外层,却没有一个真散。
他们不吵,不抢,只站在灰圈外看。
这种看,比硬闯更让人难受。
因为谁都知道,他们在等这一场净名若做砸,好立刻接手写另一个版本。
陈既白先把第一层看位重新压实。
“所有外线,只准站到祖师殿前三阶外。”他冷声道,“再近一步,算强扰试场。”
程放和卫铎一左一右把这条线卡住,没有给人讨价还价的口。
苏寂也站到了三阶外。
她既没抢前,也没退后,只把自己的记录器关了显示灯,挂在手侧。
白栀看见这一幕,淡淡道:
“你若真想看结果,就别让你的人在外面代你记顺序。”
苏寂抬眼:“我懂。”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第一次有了点疲。
不是服软。
是她也明白,今晚只要祖师殿前净出第一口假掌门名,过去很多靠档案和编号撑着的旧解释都会站不稳。
殿门内,陆青禾已经把明烛身下的旧榻往右又挪了半尺。
这半尺不是为了舒服。
是为了让他既能看见最里圈,又不至于正对半寸印气起落的位置。
许临看见了,轻声道:
“这样对。让他听,不让他先接。”
陆青禾没抬头,只把明烛手边那只旧铃环压在被角下。
她不想让那只手一紧,就条件反射去碰铃。
因为今夜只要守灯童先回了那一口,后头所有净名步骤都会乱。
沈砚舟站在最里圈外,看了一遍三层灰圈、掌门印、第三盏灯、名册和所有人的站位,最后只说了一句:
“从现在起,谁站哪儿,谁就守哪一责。中途若要换口,先说理由,没人能再用一团乱账替自己遮过去。”
没人反对。
因为这不是拿架子。
是先把后面可能发生的每一次失手,都提前钉到具体的人和具体的位置上。
纪晚照也在这时把外圈弟子重新分成两拨。
一拨盯人。
一拨盯声。
盯人的,看谁越线;盯声的,专记谁先喊、谁乱接、谁在关键时候替里圈的人补口。
她做得很细,因为她已经明白,今夜很多错并不一定来自敌意。
很可能只是有人慌了一下、好心快了一步,就把整场净名搅脏了。
而这种错,一旦没人当场记住,事后最容易被抹成“场子太乱,也说不清是谁先开的口”。
祖师殿前这才真正静下来。
静得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若再有哪一口声冒出来,就再也不是谁能糊弄过去的小动静了。
谁都得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