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签钉一到燕沉舟手里,槽口那边的锁尺就像忽然听见了什么。
先是一静。
接着,一阵极细的金磨声顺着墙皮滑下来,像有人把尺刃轻轻贴在火槽口的旧灰上,一寸寸往里试。
唐七脸色立刻沉了。
“它听见了。”
周四水声音发紧:“听见什么?”
“钉换手。”
纸匠从缝里探出半个身子,喘了一口,才道:“这把锁尺不是来认我,是来认钉的。”
燕沉舟低头看了看掌心那枚旧签钉。
钉头果然起了一层极淡的白雾,不是冷气,是那种金铁被规矩盯上时,边缘自己往外渗的死亮。
沈砚秋立刻道:“别一直握着。”
“它会顺手认人。”
燕沉舟没松,只把手往袖里一收。
“认我,总比认纸匠快。”
唐七抬眼看了他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吐出一句:“你胆子是真不小。”
灰雀在上面急声催:“别说了,外头那人要下尺了。”
话音刚落,一道细长的黑影就从槽口斜斜探了下来。
不是绳。
是锁尺的尺尖。
尺尖极薄,贴着槽壁往下试,所过之处,墙面上的纸灰一片片往外翘,像有人用刀尖在一张陈年旧账上挑边。
闻人烬在上头猛地压住什么东西,喘声都带了火:“它只要再下两寸,就能点到底层口!”
燕沉舟没回话,反手把断命针抽出来,往尺尖来路上一横。
“锵”的一声。
不大。
却极尖。
像两根本不该碰到一块的旧规矩,硬生生在这条火槽里擦了一下。
尺尖被顶偏半寸,立刻往旁边一转,竟不像死物,反倒像在试第二条路。
周四水脸色更白:“它在找回口。”
“找不到钉,就找人。”
纸匠低声骂了一句脏话,声音里却没多少火,更多像认命。
“上头来的是北库老手。”
“只会认快路,不会认脏路。”
“别让它碰见我左边那条缝。”
“为什么?”灰雀问。
纸匠看了她一眼:“因为那不是缝。”
“是我这些年吐废纸灰的口。”
“它若顺进去,底下那层死人签都会醒。”
这话一出,连唐七都没再犟。
燕沉舟立刻判断出轻重,抓着签钉的人没动,另一只手已摸向左侧墙根。
那里果然有一道几乎被灰封死的小口,口沿很圆,像被长年一口一口磨出来的。
沈砚秋跟着蹲下,只看了一眼便道:“能堵。”
“用什么?”周四水急问。
她抬手指向纸匠方才卡腿的旧铁条。
“那根。”
纸匠点头:“对。”
“插进去,再拿湿灰封死。”
灰雀已经转身去抓槽底那团湿冷灰,周四水则扑过去扯另一根旧铁条。
这一下动作太急,唐七手里的灯猛地晃了一下,灯芯里那点旧签灰飘出来半丝。
尺尖立刻像闻见了味,忽地朝唐七那边一拐。
“小心!”闻人烬在上头喝了一声。
唐七反应极快,手腕一翻,竟直接把灯扣进自己怀里,用胸口硬挡了那一下。
尺尖没有真刺中他,只是贴着衣襟擦过。
可就是这一下,唐七脸色瞬间白了。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胸前。
衣襟上多了一条极细的白印,像被什么笔锋轻轻点了一下。
“它记住我了。”他低声道。
纸匠看见那道白印,眼神一沉。
“不止记住。”
“它已经开始落第一笔。”
燕沉舟手上没停,断命针一挑,旧铁条直插左口。
灰雀把湿灰一把糊上去,沈砚秋紧跟着用掌根压实。
那道小口刚一封住,尺尖果然猛地颤了一下,像突然断了最顺手的一条路。
闻人烬趁这半息在上头狠狠一顶,槽口上方顿时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人被逼得后退了两步。
“还能撑。”他咬着牙道,“你们快把人弄上来。”
纸匠却摇头。
“先别拉我。”
“先把唐七身上那一笔抹掉。”
“不抹,锁尺只会跟着他往下认。”
唐七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襟那道白印,神色极短地僵了一下。
他显然也知道,这一笔一旦被锁尺写实,自己就不再只是“替人换手”的灰口人,而会被外头那套规矩彻底记成一口新路。
“它写得真快。”他低声骂了一句。
纸匠喘着气回他:“快才是北库老尺。”
“脏口它不爱钻,认上了却比谁都狠。”
说着,他抬手指了指唐七衣襟那道白印的尾端。
“看见没有?”
几人顺着看去,才发现那道白印并不是单纯一道线。
最末端竟微微分出两丝极淡的岔。
像一笔还没落完的签名,先试探着要往两个方向写。
“它在找路。”纸匠道,“一条顺灯,一条顺你胸口。”
“若让它再吃一口灰,它会自己选更快那边。”
周四水咽了下喉咙:“更快那边,多半是人。”
“不是多半。”纸匠看了他一眼,“是一定。”
“规矩认人,永远比认东西快。”
这句话把槽里几个人都压得更清楚了。
为什么必须先堵左口、再抹白印、再换灯。
因为只要任何一步慢一点,这把老尺都会毫不犹豫跳过所有纸和钉,直接把活人写进回认路里。
闻人烬在上头听不见全部,只听见“规矩认人更快”几个字,当场就骂了一声。
“那你们还磨什么?”
“磨的是让它先认错。”沈砚秋头也没抬,手却已经按着湿灰把左口压得更实,“不然现在被它点中的就不是唐七衣襟,是你喉咙。”
闻人烬被她这一句堵得安静了一瞬,随即冷笑:“那你们最好快点磨完。”
燕沉舟一直没插话,只在听完纸匠那几句后,把手里的钉往袖深处又收了一寸。
钉头那层白雾果然顺着这动作变淡了半分。
不是不认了。
而是那把尺一时分不清,这枚钉到底还在他掌心,还是已经挪进了更深的衣料和骨头边。
燕沉舟心里立刻有了数。
“它认得快,但也认表层。”
纸匠抬眼:“对。”
“你想做什么?”
“先让它多认错两次。”燕沉舟道,“错多了,它下到第二层时才会慢。”
周四水听得后背都冒寒:“你拿自己试?”
“现在不试,待会儿它就直接拿我们试。”燕沉舟语气很平,手上却已开始配合沈砚秋那边,把断命针往尺尖来路上再错出半寸。
这一寸很险。
再深,等于自己送过去。
再浅,又顶不住那把试路的老尺。
可偏偏这一寸一落,尺尖果然又微微一歪,像被人从旁边拨乱了笔锋。
纸匠看在眼里,低低吸了口气。
“你这小子,真不怕哪下试过了头。”
燕沉舟头也没回。
“怕。”
“但怕也得先把人弄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