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井不是原路爬。
老病签不让。
“井口封话纸已经挂了。”他说,“你们一从正沿上去,先认上的不是人,是那张纸。”
“那怎么走?”沈砚舟问。
“走废灯背槽。”
秦墨娘一听就皱眉。
“那条槽多少年没人走过了。”
“没人走,才干净。”老病签道,“正好让他守着井口空等。”
他说完,转身去掀旁边那层一直搭在壁上的旧灯壳皮。
壳皮一掀,后头果然露出一道更窄的低槽。
槽很矮。
人得半跪着过去。
可槽底很干,连纸灰都少。
像真没几个人知道这里。
“你不一起走?”陆照微忽然问。
老病签头也没抬。
“我走不了。”
“为什么?”
“这井要有人压回纹。”
他说得很平。
可几个人都明白,这不是简单的“我不走”。
是他一走,回口、上页口、收页点,连同外头那张封话纸,都会彻底乱成一片。
老病签这口人,本来就是拿来压灯后账最后几寸稳气的。
他说完,甚至还把自己原先靠着的那块旧井壁往里按了一下。
井壁里随即传出一阵很轻的回纹响。
像整口井底那些先前被他们翻动过的页缝,又被他一个人慢慢按回了原位。
沈砚舟看着那一幕,忽然明白老病签为什么走不了。
不是腿脚不行。
是井里这些年剩下来的活气,本来就认他这口人。
他一离开,回口会先空。
回口一空,封话纸外头那套歪规矩就更容易把井里真意盖过去。
沈晚灯低声问:
“那你怎么办?”
老病签看了她一眼。
“活到该说的说完,已经算赚。”
柳三问听见这句,偏头骂了一声,没再吭。
沈砚舟也没劝。
他知道,劝不动。
这口井走到现在,每个人都已经站到了自己该站的那个位上。
乱动,反而坏事。
“封话纸上会写什么?”他只问了一句。
“后手已出,认井中人。”老病签道,“再狠一点,还会加一句‘收页手现,先拿左手’。”
沈砚舟心里一冷。
这就是贺沉沙的狠处。
他不是非要立刻抓住谁。
他只要先把“规矩”放出去,整座废港就会替他找人。
“所以你们出去以后,别分开。”老病签继续道,“尤其别让人先摸你左手。”
“若真被拦住呢?”陆照微又问。
“能让谁说话,就让谁先说话。”老病签看了秦墨娘一眼,“药沟的人认她的路数,柳三问的牌子也能挡一挡。唯独沈砚舟别先伸手,别先接纸,别先认人。”
“你一先认,外头那张封话纸就等于被你自己接稳了。”
沈砚舟点头。
他已经把左袖口又扎紧了一圈。
沈晚灯也把藏着许字挑边的红线重新缠回腕上。
秦墨娘则把边簿剩下那半页折进灰袋底。
所有人都不再多话。
这时候,话越少,路越稳。
他们半跪着进了废灯背槽。
槽里很黑。
黑得像灯壳里残下来的最后一点灰。
而且越往里,灰味越淡,反倒透出一股旧木被风吹空后的干冷。
这说明老病签没有骗他们。
这条路不是近几年才被谁临时掏出来的偏洞。
是真正废了很多年、反而一直没被人重新摸熟的旧槽。
沈砚舟爬在最前头,每挪一步都先拿指背轻轻蹭一下槽底。
不是怕脏。
是怕槽里突然多出一层不该有的新灰。
真要有,那就说明贺沉沙或者别的人,早已经也知道这条路。
爬到槽口将开未开的地方时,秦墨娘还回手把那张旧灯壳皮重新往里带了带。
不是为了遮严。
是为了让后头看起来像从没被人掀开过。
这种小事若放在平时,柳三问多半会嫌她多心。
可这会儿连他都没吭声。
因为谁都知道,贺沉沙守的是规矩。
你只要给他留一丝“人刚从这里走过”的实迹,他就能顺着那丝实迹,把封话纸的话坐得更死。
沈晚灯最后一个缩进槽里时,还回头看了一眼井的方向。
黑里什么都看不见。
可她知道,老病签还在那里。
那一眼很短,却让所有人都更清楚,这一趟出去不是逃。
是把井里那口还没死透的真话,先护到外头去。
谁都不能先乱。
乱一步,外头那张封话纸就会替他们把整夜的路都改了。
连人也会跟着被改名。
到那时,谁还想把井里的真页再翻回来,就得先从一整座废港的误认里往回撕。
那代价,比今夜爬井大得多。
所以他们宁肯此刻多慢一寸,也不能把后头整条路都输掉。
这一寸慢,是给明天抢出来的。
慢的是脚,护住的却是后面整条真账。
真账若断,今晚就白拼了。
他们谁都输不起这一断。
一断,老病签压在井里的那口气也就白守了。
谁都知道这一层。
谁都不敢忘。
可爬出十来步后,前头忽然透进一线风。
不是翻板外那种活风。
是旧楼缝里的冷风。
说明这条槽,不是通井外。
是通废港楼后。
这一下,连陆照微都暗暗松了口气。
通楼后,就意味着他们出去时不会立刻撞上守井的人眼。
可也正因为不是井外,他们一旦钻出去,周围就再没有老病签能替他们压稳的回纹了。
从那一步起,所有判断都得靠自己。
沈砚舟刚要再往前,外头忽然隐约传来一道极轻的纸声。
有人在念。
声音不高。
却稳得很。
“后手已出。”
“认井中人。”
贺沉沙真把封话纸挂出去了。
而且念纸的人,不像贺沉沙本人。
声音更平,更像专门替人放话的旧口手。
这让沈砚舟心里那股冷意更实了几分。
说明贺沉沙不是临时起意。
他在井外,至少还带着一个懂旧规矩、会念封话纸的人。
而这也意味着,井口那边此刻未必只是一群来看热闹的散手。
可能已经有人专门站在封话纸底下,等着看谁会先慌,谁会先露左手,谁会忍不住把井里的页气带出来。
沈砚舟低低吐了口气,继续往前。
越到这时候,越不能把自己走成封话纸想要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