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封话一响,几个人在背槽里都停了一瞬。
不是怕。
是都在听,外头到底有多少人开始跟着认这句话。
风里没吵声。
没有脚步乱跑,也没有谁立刻冲井口去喊。
越这样,越说明贺沉沙挂的不是吓唬人的假纸。
是真会被旧规矩接住的封话。
“他还没把人全叫来。”秦墨娘低声道,“他在等谁先犯急。”
“那我们就别急。”沈砚舟道。
老病签没跟出来,可最后那句“别分开”还压在他心里。
这条路现在最怕的,不是慢。
是乱。
他甚至在背槽里又停了两息,等外头那阵封话声彻底散进风里,才重新往前挪。
这不是怯。
是要给外头的人一种错觉。
井里的人若真被封话纸逼急,第一反应只会立刻抢路。
他们偏偏不抢。
贺沉沙守井时便更难一下咬准,他们究竟是还困在井里,还是已经换路出去了。
废灯背槽尽头是块松木板。
板后头,果然不是井边。
是废港一栋早没人住的旧灯工楼后墙。
墙外杂草半人高,风里一股潮木味。
一行人钻出来后,没有立刻站直。
先听。
远处井口那边,果然已经有零零散散的脚步在往那边靠。
封话纸起效了。
“现在去哪?”柳三问问。
“不回药沟,不回翻板。”秦墨娘先把路堵死,“那两处今晚都得有人守。”
“直接去符院?”陆照微问。
沈砚舟摇头。
“不走正门。”
“那就旧杂库后廊。”陆照微立刻接上。
她已经明白。
既然这条线是从收页边簿、旧杂印、许手半页牵出来的,那去符院也不能去亮处。
得从旧杂路进。
“你熟?”秦墨娘问。
“小时候跟着我爹走过一回。”陆照微道,“不是进库,是送封存纸。”
“那地方平时谁管?”
“名义上归杂课教习管。”她顿了顿,“现在多半在姜不醒手里。”
“多半?”柳三问皱眉,“这种时候你别跟我说半句。”
“因为姜不醒这人,白天像酒缸,晚上像死木头。”陆照微道,“他管不管事,全看他肯不肯睁眼。”
“可旧杂库真要被别人接走,院里不可能半点风都没有。”
这就够了。
至少说明姜不醒现在仍是他们能最快碰上的那口活人。
“那就别把希望全压在他肯说真话上。”秦墨娘道。
“进了旧杂库,先认地方,再认人。”
“姜不醒若装醉,就逼他先露看门手。能看门的人,再装也装不成死木头。”
沈砚舟点头。
这话正合他意。
他们现在最缺的不是一个会说话的人。
是一个能证明旧杂印、配簿和许手半页真能接上的地方。
姜不醒。
这个名字一落,连柳三问都愣了一下。
“那个酒鬼?”
“酒归酒,杂库真归他。”陆照微说,“而且许临川也时常去借旧符史册。”
这一下,线更实了。
沈砚舟不再犹豫。
“走。”
“先去旧杂库,先认印,再找许手。”
沈晚灯轻轻扯了下他的袖子。
“哥。”
“嗯?”
“要是许临川真有问题,你打算怎么办?”
这问题很直。
直得连秦墨娘都看了他一眼。
沈砚舟脚步没停。
“先看他碰的是哪一手。”
“如果只是借他家旧名压人,就把旧名掀出来。”
“如果他自己真碰过第二页呢?”
沈砚舟安静了两息,才答:
“那就先别让他知道,我们已经拿到许字边。”
他说这句时,已经把往后几步该怎么走想得更细了。
若在去旧杂库的路上先撞见符院巡夜人,就让陆照微先亮身份,自己和柳三问只当送封存纸的帮手。
若撞见的是贺沉沙放出来的港口旧手,那便由秦墨娘开口,把路往药沟、翻板外那头引。
唯独沈晚灯腕上那圈红线,绝不能先落进别人眼里。
所以他边走边把自己的袖摆往她腕上一遮,像只是随手护人,实则把那条许字挑边压得更死。
秦墨娘看见了,没有多说,只顺手把灰袋提到了更显眼的位置。
她愿意替他们挡第一眼。
风从旧灯工楼后吹过去,带着一点天快亮前的潮冷。
他们离开旧灯工楼后,又专挑背巷走了两段。
一段贴着废晒沟,地上全是碎浆皮,踩上去没声,只会粘鞋。
一段从半塌的旧盐棚后穿过去,棚里挂着几片被风吹得发响的烂帘子,正好能把人影切碎。
沈砚舟一路都没回头。
可他知道,天一亮,封话纸的威力只会更大。
到时再想摸进符院旧杂库,外头来来去去的人一多,反倒更容易露。
所以这一趟不能拖。
而且越靠近符院后山,风里的纸浆味就越重。
这味和井底的霉潮不同,带一点晒过又回潮的涩,像旧纸在夜里重新吸了一遍天光前的湿气。
陆照微鼻翼动了动,脚步更快了。
“快到了。”
她只说了这三个字,沈砚舟便知道,旧杂库那边今晚果然还活着。
活着就好。
只要那边的架、屉、印、借册路还在动,他们今晚从井里带出来的许字边,就不算只是一口空猜。
真正能把这半个姓坐实的,不会在井口。
只会在库里。
他们得比天亮更快一步。
也得比贺沉沙那张封话纸,更早把真正能认页的人和地方先找出来。
否则天一亮,这半个许字就会先被别人拿去做文章。
到时候他们再进符院,就不是去找线。
是去替别人收残局了。
这一步,他们只能抢在前头。
抢到了,井里那点真页气才有地方落脚。
抢不到,许字边也只会变成旁人嘴里的假证。
所以这条去旧杂库的路,今晚就是他们真正的新井口。
谁先踩稳,谁才有资格往下翻第二层。
符院那扇后门,今晚非开不可。
不开,这条许手线就只能继续烂在黑里。
连第二页那口气也白隔了。
他们不认这个输法。
今晚不认。
不退。
他们从井后脱身时,贺沉沙还在拿封话纸守井。
可沈砚舟已经明白,今晚真正该抢的,不在井口了。
在符院旧杂库。
井口这边能抢的,只剩人和时机。
可旧杂库里藏的,多半是能把这整条旧纸线真正坐实的骨头。贺沉沙既然肯守井,便说明他也知道那边更要命。谁先赶到旧杂库,谁就有可能先把父亲当年真正塞进去的那层旧物,从一堆废纸壳里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