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顺着屋檐滑落，草尖上的露水刚被晒去半边，云啾啾的小脑袋从窗缝里探出来。她趴着看了一会儿，软乎乎的手扒着木框，小腿蹬了两下，自己推开房门晃晃悠悠走出来。
风还在吹，轻轻卷起她浅金的发丝。昨夜那只三哥变出来的小风蝶早已不见，但她记得它绕着自己飞过好几圈，翅膀擦过鼻尖时痒痒的。她低头看了看脚前的地面，又抬头望向院外——那道墙是什么时候来的？
厚实、温润，颜色像晒透的黄土，一圈完整地围住整个宅邸。墙顶平滑，没有砖石缝隙，阳光照上去泛着一层极淡的暖光，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裹着。她赤着脚走过去，一步比一步慢，最后蹲在墙根，伸出小手蹭了蹭墙面。
指尖触到的瞬间，一股温和的热流顺着皮肤爬上来，不烫，也不硬，像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泥土贴在掌心。她眨了眨眼，忽然咯咯笑出声，转头冲屋里喊：“墙！墙！”
没人应她。
她也不急，自己站起身，小手完全贴上墙面，踮起脚尖想摸得更高些。可墙太高，她够不到顶，只好把脸凑近，鼻子轻轻蹭了蹭，闻到一股干净的土味，不湿也不闷，像是春雨过后翻新的田埂。
脚步声从侧院传来，沉稳、缓慢，踩在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回响。
云土衍走过来，手里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泥屑。他停在墙边，低头看见妹妹正用整张小脸贴着墙，耳朵都压扁了，嘴里嘟囔着听不清的话。
“四哥。”她立刻转身，小手举高，“墙暖！”
云土衍嗯了一声，蹲下来与她平视。他手掌贴上墙面，灵力轻引，墙体内流转的微光闪了闪，随即恢复平静。“这是精锻灵土，烧过七遍，压进地脉三天，不会裂，不怕水，雷打不穿，火烧不坏。”
云啾啾听不懂那么多，只抓住最后一句：“不怕雷？二哥的雷也打不坏？”
“嗯。”他点头，“任何雷都打不坏。”
她眼睛亮起来，转头又去摸墙，这次是两只手一起按上去，整个人靠在上面晃了晃。墙纹丝不动，连震动都没有，只有那股暖意源源不断地传到她身上。
“风吹得进来吗？”她仰头问。
“风能进。”他说，“但冷风进不来。三哥的风还在外面飞，绕着墙走，像围巾一样。”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好像明白了，用力点头：“那风和墙一起守家。”
“对。”他声音低下去，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东西，放在她手心。
是个小熊。
泥土捏的，圆脑袋，短胳膊，肚子鼓鼓的，脸上还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它不像别的泥偶那样粗糙，表面光滑细腻，带着微微的温热，像是刚从炉子里取出来。
“这个不会坏。”他说，“摔不烂，泡不化，雷劈不裂。陪你一辈子。”
云啾啾捧着小熊左看右看，忽然抬头：“像以前那个？”
云土衍动作顿了一下。
以前那个，是她刚来家里的时候，他偷偷用普通泥巴捏的。那时控力还不稳，一场雨后地基松动，墙角塌了一块，把她最喜欢的布熊埋进了土里。她找了整整一天，哭得睡着了也没松手。
后来他再没送过她玩偶，直到今天。
“比以前的好。”他低声说，“最硬的土，最稳的火，封了三层护灵纹。谁也拿不走。”
她一听就笑了，把小熊紧紧搂在怀里，脸颊蹭了蹭它的头，奶声奶气地说：“啾啾保护你。”
云土衍看着她，眼神松了些。他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卷发，又检查了一遍墙根处的接缝。确认无误后，才站起身，走向下一段墙体。
云啾啾抱着小熊跟在他身后，小短腿走得一颠一颠。她时不时停下来，伸手摸一下墙，确认它还在，暖的，结实的。走到东南角老松树下时，她忽然停下。
这里有一段墙还没完全合拢，缺口约莫一人宽，边缘整齐，像是特意留的。
“那边为什么不围上？”她指着问。
“等风出来。”他说，“三哥的预警风丝要能进出自由。留个口，风才能呼吸。”
她哦了一声，认真点头，好像听懂了。
他继续往前走，在最后一段墙基处停下，掌心贴地，灵力缓缓注入。地底传来细微的震颤，精锻灵土如熔金般自地下升起，沿着预设轨迹逐寸垒砌。墙面闭合时没有声响，只有一圈极淡的土黄色光晕闪过，随即隐没。
整道墙终于完整。
云土衍站在墙外，回头看了一眼宅院。阳光洒在屋顶，落在院子里的石凳、花架、摇篮上，一切安静如常。他抬手抹去额角的一点汗，转身准备回院。
“四哥！”云啾啾在墙内喊他。
他回头。
她站在墙根下，抱着小土熊，脸朝着他，嘴巴张了张，说了句什么，风把声音带跑了。
他走近几步。
“你说什么？”
她仰着头，声音清脆：“以后我也给你做墙！”
他愣住。
她用力点头，小拳头举起来：“用最大最大的土，围住四哥！谁也不许闯进来！”
他看着她认真的脸，忽然觉得胸口什么地方松了一下，像是压了很久的石头，悄悄裂开了一条缝。
“好。”他低声说，“我等着。”
说完，他抬手在墙上轻敲两下，确认结构稳固。然后转身，朝主院走去。
云啾啾没动，依旧坐在墙根下，背靠着温暖的墙面，怀里抱着不会坏的小熊。她望着天空，云朵慢慢飘过，一只鸟飞过去，叫了两声。
她的手指抠了抠小熊的耳朵，喃喃道：“咱们有家啦。”
阳光铺满院子，墙身泛着淡淡的暖光，静悄悄地立在那里，像从未移动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