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一早，阳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院子里，落在墙根那排空地上。

萧野先醒的。沈晏还睡着，双手环着他的脖颈，脸埋在他肩窝里，呼吸很轻。萧野没有动，偏头看了一会儿——沈晏的睫毛垂着，嘴唇微微抿着，睡得很沉。萧野慢慢抬起手，轻轻握住沈晏的手腕，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从自己脖子上松开，动作很慢，生怕弄醒他。沈晏的手指松开了，但没有收回去，搭在枕头上，指尖微微蜷着。萧野看了他一眼，确定他没醒，才轻轻把手臂从他身下抽出来，下了床。

他走进主卧卫生间洗漱。出来的时候，沈晏翻了个身，没醒。萧野走到衣帽间，换了一身旧衣服——深灰色的T恤，洗得发白的休闲裤。又从衣柜里拿出沈晏那套旧衣服，叠好，放在床尾。做完这些，他才下了楼。

推开后门走进院子。墙根那排空地旁边，三个纸箱还摞在那里。最上面那个纸箱昨天已经拆开了，泡沫纸歪在一边，露出里面两排小番茄苗，叶子嫩绿的，有的已经开了黄色的小花。另外两个纸箱还没动。

萧野拿起靠在墙根的大铲子，走进空地。土还没翻过——昨天下午刚从北京回来，两个人太累，什么都没做。他挥着铁铲慢慢翻土，敲碎结块的泥土，再将碎石一一拣出放到边上。翻了二十分钟，整块地都松了一遍。他把营养土拆开，倒在翻好的土上，用铲子拌匀。三大袋营养土倒下去，和原来的土混在一起，颜色从灰褐色变成了深黑色。做完这些，他去洗了手，走进厨房。

沈晏醒来的时候，身边空了。他坐起来，看到床尾叠着一套旧衣服——深灰色的T恤，洗得发白的休闲裤。他拿过衣服换上，下了楼。

厨房里飘着煎蛋的香味。萧野站在灶台前，平底锅里的蛋白在锅边凝成白色，蛋黄圆圆的。另一个锅里煎着培根，油脂滋滋地响。面包机“叮”了一声，两片面包弹起来。沈晏走过去，在餐桌前坐下。

萧野把煎蛋盛出来，培根放在盘子里，面包码好，牛奶倒进杯子。沈晏的那杯他放微波炉转了三十秒。他把早餐端上桌，在沈晏对面坐下。

“今天种？”沈晏问。

“嗯。吃完就种。”

两个人把早餐吃完。萧野把碗收进洗碗机。沈晏站起来，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又看了一眼萧野的。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两个人走到院子里。萧野从纸箱旁边拿出两双手套，自己戴上一双，把另一双递给沈晏。沈晏接过去，慢慢戴上，手指在手套里动了动，有些不习惯。

“没种过？”萧野问。

“嗯。”

“我教你。”

萧野把剩下的两个纸箱拆开。白玫瑰苗二十棵，枝干直挺挺的，叶子比小番茄厚一些，颜色更深。铲子两把，有机肥两包。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在墙根排开。浇水壶是家里本来就有的，萧野从厨房拎了出来，放在墙根。

“先种小番茄。靠墙里面那排。”

“你挖坑。”他把大铲子递给沈晏。

沈晏接过去，蹲下来开始挖。第一个坑挖得太小了，萧野看了一眼，没说“太小了”，蹲下来用大铲子扩了扩。沈晏挖第二个坑的时候，特意挖大了半圈。萧野又看了一眼，没说“这个刚好”，从纸箱里拿过一棵小番茄苗，从塑料盆里脱出来，放进坑里。

“扶正。”萧野说。

沈晏蹲在旁边，两只手扶着那棵小苗，手套上沾了泥。萧野用铲子把土推回去，填满坑，用手压了压。

“行了。”

沈晏松开手。小苗站住了，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晃了晃。沈晏看着那棵苗，嘴角弯了一下。

两个人一棵一棵地种。萧野拆苗、脱盆，沈晏挖坑、扶苗，萧野填土、压实。配合了几棵之后就有了默契。沈晏挖坑的时候，萧野在旁边看着，偶尔说一句“再大一点”或“够了”。沈晏按照萧野说的调整，坑越挖越准，到后面几乎不需要萧野开口，他看一眼苗的根球，就知道坑该挖多大。

种到第五株小苗，沈晏将苗放入坑中稳稳扶直，萧野随即动手填土。填到一半，沈晏忽然说：“这棵好像歪了。”

萧野低头看了看。“往左偏了一点。”

沈晏把苗往左挪了挪。

“多了。”萧野说。

沈晏又往右挪了一点。

“行了。”

萧野把土填回去，用手压了压。沈晏看着那棵苗，确认不歪了，才站起来。蹲得久了双腿发麻，起身时身形微微一晃，他伸手扶了扶膝盖。萧野看到了，等他站稳了才继续种下一棵。

小番茄种了两排，靠墙里面那排，二十棵。种完最后一棵，萧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沈晏还蹲着，用手把最后一棵苗根部的土又压了压，才站起来。他的手套上全是泥，膝盖上也是，裤腿蹭了一大片湿土。

萧野从纸箱里拿出一包有机肥，撕开，在小番茄根部周围撒了一圈。

“这个干嘛用的？”沈晏问。

“肥。苗长得快。”

沈晏“嗯”了一声，记住了。

接下来种白玫瑰。萧野挖坑，沈晏放苗。白玫瑰的嫩刺尚软，并不扎手，沈晏依旧格外小心，只托着根部土球，不触碰枝干。。萧野填土的时候也比种小番茄更仔细，一铲一铲地推，不敢压太实。

“玫瑰怕涝。”萧野说，“土不能太紧，要透气。”

沈晏点了点头，记住了。

种到第八棵白玫瑰的时候，沈晏把苗放进坑里，扶着。萧野填土。填到一半，沈晏说：“这个坑是不是深了？”

萧野看了一眼。“深了一点。没事，土多填点就行。”

沈晏没再说什么。萧野把土填回去，用手压了压。沈晏松开手，苗站得很稳。

栽种到第十五株白玫瑰时，沈晏手套上的泥渍不慎蹭到了花叶。萧野看到了，从旁边的纸箱里拿了一块干净的抹布，把叶子上的泥擦掉。沈晏看着他擦，没说话。

“叶子要干净，才能晒太阳。”萧野说。

沈晏“嗯”了一声。

最后一棵白玫瑰种完，萧野把铲子插在地上，站起来。沈晏还蹲着，用手把最后一棵苗根部的土又培了培，才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用手撑了一下后腰，眉头皱了一下。

“累了？”萧野问。

“不累。”

萧野看了他一眼。沈晏的表情很平淡，但萧野注意到他撑腰的手多停了两秒。

“累了就去歇着。”

“不累。”沈晏说，把手放下了。

萧野没再问。他摘掉手套，走到厨房拿了一块湿毛巾回来。沈晏已经脱了手套，接过毛巾擦了手。沈晏把手套叠了一下，放在墙根的石阶上。萧野也脱了手套，扔在石阶上，两只手套叠在一起。

萧野拿起浇水壶，接了满满一壶水，拎回来。沈晏接过水壶，蹲下来，一棵一棵地浇。萧野在他旁边蹲下来，看着他浇。清水缓缓渗入泥土，深褐的土层渐渐浸得愈发温润。

“浇透就行。”萧野说。

沈晏“嗯”了一声，继续浇。他的手很稳，壶嘴对着苗根，水不冲到叶子，也不冲到茎。每一棵浇的量差不多，不多不少。萧野在旁边看着，没再说话。

浇到第五棵的时候，沈晏停了一下，偏头看了萧野一眼。

“看我干嘛？”萧野问。

“看你有没有在偷懒。”

萧野的嘴角弯了一下。“我在指导你。”

沈晏没接话，转回头继续浇。

浇完小番茄，沈晏站起来，把水壶递给萧野。萧野又接了一壶水，两个人换了位置——萧野浇白玫瑰，沈晏站在旁边看着。沈晏蹲下来，看着萧野浇水。萧野的动作比他快，水倒得快，但每次都刚好浇透，不漫出来。

“你种过？”沈晏问。

“小时候，爷爷家院子里种过。”

“种什么？”

“月季。还有丝瓜。”

沈晏的嘴角弯了一下。“丝瓜？”

“嗯。丝瓜很好种，浇水就能活。”

沈晏“嗯”了一声，没再问了。

两个人把四十棵苗全部浇完，水壶空了。萧野把水壶放在墙根，站在沈晏旁边。

萧野从身后环住沈晏的腰，下巴抵在他肩窝。沈晏靠在他怀里，没动。两个人站在墙根，看着那排刚种下的苗。阳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新翻的泥土上，落在嫩绿的叶子上。

“什么时候能结果？”沈晏问。

“小番茄两三个月。”萧野说，“白玫瑰要到明年春天。”

沈晏“嗯”了一声。他看着那排白玫瑰，看了一会儿。

“等开花了，我们剪几枝给妈送去。”

萧野偏头看着沈晏。沈晏没看他，还在看那排白玫瑰。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影子。白玫瑰是为萧母种的，从一开始就是。

“好。”萧野说。

沈晏的嘴角弯了一下。萧野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白玫瑰的叶子轻轻晃了晃，小番茄的花也晃了晃。

“萧野。”

“嗯。”

“你小时候种的丝瓜，结了吗？”

“结了。结了十几条。”

“好吃吗？”

“不记得了。”

沈晏没再问了。萧野低下头，嘴唇贴着沈晏的发顶。

“明年春天，花开的时候，我们剪几枝最好的，给妈送去。”

沈晏的手指在萧野的手背上轻轻点了一下。

风还在吹，叶子还在晃。墙根那排小番茄和白玫瑰安静地站着，阳光落在它们身上，落在两个人身上。

两个人转身进了屋。萧野去厨房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在沈晏面前，一杯自己端着。沈晏靠在沙发上，端着水杯，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窗外天色缓缓流转，暖橘色渐渐褪作浅灰蓝。院子里的那排苗安静地站在墙根，有一棵小番茄歪了一点，被沈晏扶正过，根部堆了新鲜的土。有一棵白玫瑰的叶子比其他的大一些，在风里晃得最厉害。

沈晏喝完水，把杯子放在茶几上，靠在萧野肩膀上。

“明天还用浇水吗？”沈晏问。

“要。刚种下去，头几天每天浇。”

“你浇还是我浇？”

萧野低头看了他一眼。“你浇。”

沈晏没说话。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窗外的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墙根那排苗在暮色里轻轻晃着。小番茄的花是黄色的，花瓣已经收拢了一些，白玫瑰的叶子在风里翻了个面，露出背面浅绿色的脉络。

“萧野。”

“嗯。”

“两三个月后，小番茄熟了，送些过去给爸妈也尝尝。”

萧野低头看着他。沈晏没看他，看着电视。但萧野知道他说的是萧父萧母。沈晏把萧野的父母一直记在心里。

“好。”萧野说。

沈晏没再说话。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缓，萧野知道他快睡着了。萧野低下头，嘴唇贴着沈晏的发顶，没说话。暮色层层浸染，浅灰蓝慢慢沉为深灰。院子里的那排苗安静地站在墙根，等着明天早上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