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禾走出铁匠铺时,天光已淡成灰白色,风卷着炭末在脚边打转。她没有回头,也没加快脚步,只是将左手袖口往下扯了扯,遮住虎口那道疤。卫无涯的话还在耳边,像一块沉铁坠在心上。她知道,单凭一人之言不够,得找证人,找活口,找那条被埋进土里的线头。
她沿着驿道往北走,穿过两排枯柳,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有座塌了半边墙的院子,门框歪斜,檐角挂着干枯的藤蔓。这里原是沈府旧仆聚居之所,如今只剩几个年迈的老妇守着残屋过活。她停在院门前,从包袱里取出一只青瓷小碟,里面盛着两枚藕粉圆子,外皮晶亮,泛着江南特有的清甜气。
她蹲下身,把碟子轻轻放在门槛前。
片刻后,门内传来窸窣声。一个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门缝后,灰白头发挽成髻,用一根断齿木梳别着。老婢眯眼看了半天,目光落在那碟点心上,手突然抖了一下。
沈禾没说话,只缓缓卷起左袖,露出虎口处那道弯月形的烫疤。阳光照在疤痕上,皮肉微微凹陷,边缘不平。
老婢的呼吸猛地一滞,瞳孔骤缩,嘴唇哆嗦着,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她扶着门框,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喃喃道:“这……这疤……我见过……那夜火盆翻了,孩子哭得厉害,你养母抱着你冲进来,衣角都烧焦了……我亲手给你敷的药……”
她说着说着,眼泪滚了下来,浑浊却滚烫。
沈禾仍跪坐着,没动,也没催。她知道,有些话压得太久,不是想说就能立刻说出口的。
老婢喘了几口气,靠着门框慢慢滑坐在地,声音断续如游丝:“产婆……姓周……在府里三十年了……谁也没想到……她会动手……那天夜里,她接完生,趁人不备,把庶出的那个抱了进去……换走了嫡女……真小姐……被她裹在旧襁褓里,连夜带走了……”
沈禾的手指轻轻抚过发间的木雕芍药簪,指尖冰凉。
“为什么?”她问,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老婢摇头,眼里满是恐惧:“我不知道……我不敢问……可我记得……她走前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像人……后来府里说女婴夭折,账册也改了……没人再提这事……我以为……都烂在土里了……”
沈禾低头,看着青砖地上那碟藕粉圆子。蒸腾过的热气早散尽了,表面结了一层薄皮,映着天光,裂开几道细纹。
她想起养母临终前攥着她的手,说:“你命硬,能活出两辈子。”
原来不是安慰。
檐上积水滴落,砸在石阶上,一声,又一声。雨刚停不久,空气湿冷,她的衣襟已经微湿,贴在肩头。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视线有些模糊。一滴泪无声坠下,落在青砖上,碎成四瓣。
她没抬手去擦,只低声道:“若我真是她……那我活下来的这十八年,是谁偷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