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所有人都给我站出来!挨个搜!谁身上藏着多余的骨片,谁就是内鬼!”
周虎的吼声震得岩壁嗡嗡作响,高地队的队员立刻散开,将散人团团围在中间,手里的石斧骨刀举得老高。篝火重新燃了起来,橘色火光晃得人脸上明暗不定,每个人的眼神里都裹着猜忌与狠戾。
篝火熄灭的十几秒里,一名散人凭空消失,斜坡边只留下一枚刻痕旧骨。所有人都笃定,凶手就混在人群里,趁着黑暗动手拖人,再借着混乱缩回原位。
“凭什么只搜我们?”断掌男拄着木棍往前一站,阴沉着脸,“你们高地队的人也得搜!谁知道是不是你们自导自演,杀了人嫁祸给我们?”
“搜就搜!”周虎一拍胸脯,“老子身正不怕影子斜!先从我们队开始!谁要是藏了骨片,老子第一个把他扔下去喂傀儡!”
两队人互相盯着对方,挨个搜身。衣物、零件袋、袖口、靴筒,每一处都翻得仔仔细细,连头发缝都没放过。猜忌像野火一样烧遍全场,被搜的人满脸愤懑,搜人的人满眼警惕,同伴之间也多了几分疏离——谁也不知道,刚才黑暗里伸过来的手,会不会是身边人的。
“找到了!”
一名高地队员突然喊了一声,从一个瘦小散人的腰间布包里,拽出了三枚刻满纹路的旧指骨。骨片泛黄,死气沉沉,和岸边留下的那枚一模一样。
“人赃并获!还有什么好说的!”周虎一把揪住那名散人的衣领,将人拎到半空,“说!是不是你杀的人?老鬼是不是你故意放出来的幌子?!”
“不是我!我不知道!”瘦小散人吓得脸都白了,手脚乱蹬,“我包里没有这个!是有人趁黑塞进来的!是栽赃!”
“栽赃?谁会栽赃你?”周虎冷笑一声,扫过在场的散人,“我看就是你们散人一伙的!故意杀了人,再找个替死鬼演苦肉计!”
“放你娘的屁!”断掌男立刻反驳,可看着那三枚骨片,语气也弱了几分。人赃并获摆在眼前,他再护着自己人,只会引火烧身。
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瘦小散人身上,有厌恶,有恐惧,还有藏不住的狠戾。
“把他扔下去!”有人喊了一声。
“对!扔下去喂傀儡!杀了人就该偿命!”
“扔下去!看他死了,内鬼还敢不敢作案!”
喊声此起彼伏,像一道道催命符。瘦小散人吓得浑身发抖,拼命挣扎辩解,可没人听。在绝境里,人们不需要真相,只需要一个替罪羊。只要把这个人扔下去,就能暂时消解恐惧,就能骗自己“内鬼没了,安全了”。
兽人石斧蹲在边上,皱着眉看着这一幕,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他也觉得这人多半有鬼,不然骨片怎么会在他包里。
江寻靠在岩壁上,指尖微微收紧。
不是他。
老鬼干的。
趁着篝火熄灭的混乱,把骨片塞进这人包里,再顺理成章地让所有人把他当成替罪羊。既除掉了一个人,又进一步挑动了两边的矛盾,一举两得。
他没站出来说话。
说了也没用。所有人都需要一个宣泄口,他跳出来辩解,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在这座岛上,善良和正义换不来活路,只会死得更快。
“走!扔下去!”
周虎拎着瘦小散人,大步往斜坡边拖。散人凄厉地哭喊求饶,声音划破夜空,听得人头皮发麻。可没人求情,所有人都冷冷看着,像在看一件待处理的垃圾。
到了斜坡边缘,周虎抬手就要往下扔。
“等等。”
清冷的声音从枝头落下。艾拉坐在矮枝上,眉头紧蹙,“不是他。他身上没有血腥味。拖走人的那个,身上有很重的死气,不是他。”
“又是你!”周虎抬头瞪着她,“刚才就你神神叨叨的,我看你才跟他是一伙的!再废话,连你一起扔下去!”
艾拉抿了抿唇,没再说话。
她知道没用。
当所有人都认定了凶手,真相就不重要了。
她只是闭上眼,微微偏过头,不忍看接下来的场面。
“扑通——”
重物落水的声音响起,跟着是短促的惨叫,很快就被黑水吞没。水面翻涌了几下惨白的手臂,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周虎拍了拍手,转身对着众人喊:“内鬼已经处理了!这下安全了!都回去睡觉!明天天亮再说!”
可没人觉得安全。
替罪羊扔下去了,可刻痕是谁刻的?之前的人是谁杀的?真的就只有这一个内鬼吗?
没人敢问,也没人敢深想。
大家都心照不宣地骗自己“没事了”,各自缩回到阵营里,背靠着背坐下,手里的武器攥得更紧了。
夜风吹过椰林,带着浓重的腥气。篝火噼啪作响,映着一张张紧绷的脸。没人真的睡得着,都睁着眼睛盯着黑暗,生怕下一个消失的是自己。
后半夜,江寻悄悄睁开了眼。
营地大部分人都陷入了浅眠,呼吸声粗细不一,守夜的人也在点头打盹。他屏住呼吸,贴着岩壁的阴影,悄无声息地站起身,像一道影子似的钻进了侧边的椰林里。
白天他就看好了路线,从营地到老鬼的岩洞,约莫一刻钟的路程。夜里雾大,视线差,正好隐蔽行踪。
他必须去看看。
老鬼到底藏着多少秘密,十七轮的真相到底是什么,还有这个疯子接下来想干什么。一直被动接招,只会死得越来越快。
林子里很黑,浓雾裹着树木,像张巨大的网。江寻握着解剖刀,脚步放得极轻,踩着腐叶层往前走,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
走了约莫一半路程,脚下突然碰到了什么东西,细细的,像根线。
江寻心里一凛,立刻停住脚步,低头去看。
一根用树皮搓成的细绳,横在两棵树之间,高度刚好能绊倒人。绳子的另一头,连着几块悬在半空的尖石,只要绊倒绳子,尖石就会砸下来,就算砸不死人,也能砸得人头破血流。
陷阱。
老鬼布置的。
专门等着有人夜里寻过来。
江寻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绳子。绳子很旧,磨得发亮,一看就是用了很多次的东西。十七轮的经验,让老人把这片林子变成了自己的猎场,每一步都藏着杀机。
他小心翼翼地绕过绳子,继续往前走。
接下来的路上,又接连遇到了两处陷阱:铺着浮土的陷坑,底下插着磨尖的骨片;挂在树枝上的骨刀阵,一碰就会落下来。
一处比一处阴毒,一处比一处隐蔽。
江寻的后背渗出了冷汗。
如果不是他足够小心,只怕已经栽在这里了。老鬼显然早就料到会有人找过来,这些陷阱就是专门为擅闯者准备的。
而能精准预判到有人会来,说明对方一直在盯着营地。
他的一举一动,说不定都在老人的视线里。
想到这里,江寻攥刀的手更紧了几分。他没有退,反而加快了脚步。
越是危险,越说明岩洞有东西。
一刻钟后,爬满藤蔓的岩壁出现在眼前。
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粗壮的藤蔓遮住了洞口,黑黢黢的,像巨兽张开的嘴。江寻站在洞口外,先屏住呼吸听了听里面的动静。
里面很静,没有呼吸声,没有响动,像空的。
他没立刻进去,捡起一块小石子,轻轻扔了进去。
石子落地,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洞里回荡。
没有异动。
江寻这才拨开藤蔓,侧身钻了进去。
洞里比外面暖和些,带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淡淡的骨粉气息。空间不大,几步就走到了底。洞里很简陋,一块平整的石头当桌子,旁边堆着半筐磨好的骨片,还有几把没完工的骨刀,刀刃薄得像纸。
石桌上,摆着一块巴掌大的骨板,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细痕,一道挨着一道,整整齐齐排了十七列。
每一列,都刻着几十个小痕。
江寻拿起骨板,指尖抚过那些刻痕。
十七列,对应十七轮。
每一道小痕,代表一条人命。
他数了数最下面最新的一列,已经刻了十几道。
正好是登岛以来死的人数。
老鬼每杀一个人,就在上面刻一道。
江寻的指尖微微发凉。
几千道刻痕,几千条人命。
十七轮,几千人,全死在了这座岛上,死在了这个老人手里。
他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又是怎么从一个普通人,变成了现在这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
“你果然找来了。”
沙哑的声音突然从洞口传来,很轻,却像冰锥一样扎进耳朵里。
江寻猛地转身,解剖刀横在身前。
洞口的藤蔓被轻轻拨开,一道佝偻的身影站在那里,背对着外面的天光,看不清脸。是老鬼。
他没有进来,就站在洞口,像一尊浸在死气里的石像。
“十七轮,每一轮都有人找到这里。”老人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有的是为了杀我,有的是为了找活路。你是哪一种?”
江寻没说话,握着刀的手稳稳的。
他没有冲上去。
这里是老鬼的地盘,到处都是陷阱,冲上去就是送死。
老人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很哑,带着说不出的苍凉:“别紧张。我要是想杀你,你在林子里踩第一个陷阱的时候就死了。”
江寻心里一沉。
果然。
他一路过来的动静,老人都知道。
“你想干什么。”江寻开口,声音很稳。
“我想干什么?”老人重复了一遍,慢慢往前走了半步。火光从洞口漏进来,照亮了他半张脸,布满皱纹,枯瘦蜡黄,眼神却平静得可怕,“我在等。”
“等什么?”
“等你磨成刀。”老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映着洞底的火光,“等你足够狠,足够冷,能一刀捅进我心口的时候。”
江寻皱起眉:“你想死,自己动手就行。”
“死不了。”老人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自嘲,“灵魂撕成了两半,困在这座岛上,死不了,也逃不掉。只有每一轮最凶的蛊王,才能彻底打散我的残魂,让我解脱。”
“前十六轮都失败了。”他抬眼看向江寻,“这一轮,我觉得你可以。”
江寻没接话。
他在拖延时间,也在观察。老人站的位置很巧,刚好堵住洞口,却没有要动手的意思。他是故意在这里等自己的,故意说这些话。
为什么?
就为了告诉他真相?
不可能。
十七轮的老囚徒,不会做没用的事。
“营地里的人,都是你杀的。”江寻开口,不是问句。
“是。”老人答得很坦然,“也不是。我只推了一把,剩下的,都是他们自己选的。猜忌、恐惧、自私,这些东西比刀还好用。不用我动手,他们自己就会咬死对方。”
“你假死,就是为了看着他们自相残杀?”
“不然呢?”老人笑了笑,“天天藏在人群里装懦夫,太累了。退到后面看戏,才有意思。”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只有他们都死光了,只剩你一个,你才能变成最锋利的刀。”
江寻的心脏微微一缩。
所有的人,所有的事,从登岛到现在,全都是老人布的局。高地队、散人、兽人、精灵,甚至渡鸦的人,全都是他养蛊的素材。
所有人都在棋盘上,只有他是执棋的人。
“聊够了吗?”
冰冷的声音突然从洞外传进来,带着金属质感的冷意。
鸦首。
江寻愣了一下。
老鬼也微微偏过头,看向洞口外,语气没什么波澜:“渡鸦的小虫子,也跟过来了。”
藤蔓被拨开,鸦首带着随从走了进来。短刃握在手里,刀尖对着老鬼,面具后的眼神很冷:“十七轮囚徒,议会找了你很久了。”
“找我?”老人嗤笑一声,“找我回去炼傀儡?还是抽我的残魂?”
“各取所需。”鸦首语气平淡,“跟我回去,议会可以给你一个痛快。不然,就困在岛上永世轮回。”
“轮不到你们来施舍。”老人的声音冷了下来,“十七轮了,渡鸦的人来了一批又一批,全留在了黑水里。你也想试试?”
话音落下的瞬间,洞壁突然传来轻微的震动。
江寻心里咯噔一下。
陷阱!
“小心!”鸦首也反应过来,厉声提醒。
可已经晚了。
脚下的地面突然往下一沉,是翻板机关。江寻反应极快,侧身往旁边的石台上扑去,指尖扣住石边,才没掉下去。鸦首的随从慢了半步,半截身子陷了下去,幸好鸦首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硬生生把人拉了上来。
翻板下面,插满了磨尖的骨刃,掉下去必死无疑。
等他们站稳的时候,洞口已经空了。
老鬼不见了。
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追吗?”随从喘着气问。
“不用追。”鸦首摇了摇头,脸色很难看,“外面全是他的陷阱,追出去就是送死。”
他转头看向江寻,语气沉了几分:“他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江寻从石台上跳下来,收起解剖刀,“说他在养蛊,等我杀了他。”
鸦首沉默了几秒,低笑一声:“议会的记录没错,他确实疯了。十七轮轮回,把人熬成了鬼。”
他走到石桌边,拿起那块刻满痕的骨板,指尖拂过十七道刻痕,语气复杂:“十七轮,几千人。议会派了六批代理人进来,全折在了这里。他对这座岛的熟悉,远超我们的想象。”
“接下来怎么办?”江寻问。
“先回去。”鸦首放下骨板,“他暂时不会对你动手,你是他选中的蛊王。其他人就不好说了。按他的节奏,接下来会死得更快。”
江寻点头。
他也看出来了。
替罪羊扔下去了,猜忌却不会停。老鬼只会变本加厉,把所有人往绝路上逼。
两人没再多待,顺着原路往回走。
林子里依旧雾气沉沉,陷阱还在那些地方,像是老人故意留着的,没再动手。
一路无话,快到营地的时候,两人才分开,各自从不同的方向潜回去,免得被人发现。
江寻刚摸回自己的位置,还没坐稳,营地里突然响起一声凄厉的惨叫。
不是水边,是营地中央。
所有人瞬间惊醒,纷纷跳起来,举着武器四下张望。
“怎么回事?!谁在叫?!”
“那边!在中间!”
篝火被人重新点燃,火光照亮营地中央的瞬间,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瘦猴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指着身前的人,话都说不利索:“他……他死了……”
地上躺着一名高地队员,仰面朝天,眼睛瞪得溜圆,脸上还残留着惊愕的表情。他的喉咙被割开了一道细细的口子,鲜血淌了一地,染红了身下的岩石。
一把磨得极薄的骨刀,落在他手边,刀柄上刻着十七轮纹路。
又是老鬼的手法。
可这个人,躺在营地最中央,周围一圈都睡着人。
没人听到动静,没人看到凶手。
十几个人挤在一起,凶手就像凭空出现,割了喉,又凭空消失了。
“怎么可能……”周虎声音发颤,看着死去的队员,脸上的蛮横彻底没了,只剩下恐慌,“我们这么多人围着……怎么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没人能回答。
之前死的人都在边缘,大家还能说是内鬼趁人不备下的手。可这次,死在正中央,周围全是人,连一点声响都没有。
这已经不是“活人作案”能解释的了。
“是鬼……真的是鬼……”有人声音发颤,喃喃自语,“老鬼的鬼魂回来了……他要把我们全杀光……”
“放屁!世上哪有鬼!”周虎厉声呵斥,可自己的声音也抖得厉害。
他嘴上硬,心里却也发毛。
总不能是凶手飞进来杀的人吧?
就在这时,有人突然喊了一声:“你们看他手里!”
众人低头看去。
死者的右手,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周虎蹲下身,用力掰开他的手指。
一小片灰布碎料,落在掌心。
布边磨得发毛,上面缝着一块歪歪扭扭的粗麻补丁,针脚丑得离谱。
所有人都僵住了。
他们认得这块补丁。
老鬼的衣服上,左袖口就有这么一块一模一样的补丁。
落水的替身碎布上没有补丁,可死者手里攥着的,有。
死人的衣服碎片,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真的是他的鬼魂回来索命了?
营地死一般的寂静。
恐惧像冰冷的黑水,一点点漫上来,没过脚踝,没过胸口,攥得人喘不过气。
之前还笃定是活人搞事的人,此刻也动摇了。
如果不是鬼,怎么解释这一切?
江寻站在人群里,指尖微微发凉。
他认得这块布。
岩洞的石桌上,就放着半件带补丁的旧衣。
老鬼故意留下的。
就是要彻底击溃他们的心理防线,让他们在恐惧里彻底崩溃。
他做到了。
江寻抬眼,望向营地后方的椰林。
夜色浓稠,树影幢幢。
他隐约看见,最高的那棵椰树顶端,站着一道佝偻的灰衣身影。
风掀起他的衣角,像一只展开翅膀的夜枭。
他就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营地里惊慌失措的人群,看着自己亲手酿造的恐惧。
江寻的心脏猛地一缩。
下一秒,精灵颤抖的声音从枝头响了起来,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刺破了死寂的夜:
“他在上面。”
“他一直在上面看着我们。”
话音落下的瞬间,所有人齐刷刷抬头望去。
可树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只有浓雾翻涌,夜风卷着椰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暗处,轻轻笑了一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