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早上，陈垣睁开眼，后脑勺贴着操作间的水泥墙，凉气从混凝土里渗进头皮。他坐直，脖子后面那块皮肤还是麻的。

手环上只有一行字：安全圈第五次缩小。半径一百五十米。值班室划出圈外。安全区中心：泄洪道入口。

宋明已经在撬闸门操作间的铁门了。工兵铲插进门缝，往外掰。铁门晃了两下，门框上的锈渣从螺栓孔里往外喷。门开了。

里面二十平米左右的混凝土房间，墙上嵌着一排阀门手轮，红漆剥落，露出的铸铁表面长了白霉。地面铺的橡胶垫踩上去是硬的，边缘翘起来卷成筒。角落一张铁桌，桌上摆着一台灰扑扑的电台，旋钮式调频，带一个有线话筒搁在支架上。电源线断口齐整的从机身后面垂下来，。

陈垣走过去用手掌抹掉面板上的灰。抹了两下才露出原本的深绿色漆面，旋钮旁边的刻度线已经磨没了。他把电台翻过来看底部，没有铭牌，没有生产日期，只有四个螺丝孔——其中一个孔里的螺丝不见了。

“这什么东西？”小余从铁桌另一边探过头来。

赵敏走过来瞥了一眼，把斧头换到左手。“电台。这种老型号早停产了。我卖房子的时候在拆迁楼里见过一回，一个老头留着的，说是厂里的东西。”她用斧柄指了指电源线的断口，“这个切口是平的——钳子剪的。老化断裂的铜丝是参差不齐的。”

老邱把电源线拉起来对着手电看。断口截面上铜丝和绝缘皮一刀切，边缘有轻微的挤压变形。“有人不想让这台电台被用。”

王骏站在门口没进来。他的脚底板还扎着刺，踮着脚尖踩在橡胶垫上。“这不会是系统派的特殊任务吧？”

老邱松开电源线，线头弹回去撞在铁桌上叮了一声。“系统派任务直接弹面板，用不着放个破电台。”

赵敏把斧头靠在桌腿上，双手拿起电台翻了个面。她按下电源键——没反应。又按了两下，按钮弹回来的时候弹簧嘎吱响。她把后盖打开，电池仓是空的，接线柱上有一点绿色的铜锈，用指甲刮了一下，锈末掉在铁桌上。

“有人拆过电池。”她指着接线柱，“电源线断口的铜丝还是亮的，没有氧化层，最近剪的。电池仓里的铜锈已经发绿了，至少几个月才锈成这样。这台电台在不同时间被人动过两次。第一次是拆电池——上一局或者更早的事。第二次是剪电源线——这一局的事。”

小余把搪瓷缸放在铁桌上。缸底磕在铁桌上当的一声，她用手指按住缸沿止住了响。“这局有人找到过这台电台，然后故意把电源线剪了。”

“他不想让别人用电台。”赵敏说。

电台发出一声刺耳的电流噪音。

喇叭被电流冲击时的尖啸，频率高到耳朵发酸。电源灯亮了——绿灯，面板上那条被灰盖住的调频刻度线被背光打亮。电源线还是断的，电池仓还是空的，但它亮了。

喇叭里传出一段信号音，三长两短，然后是一个合成的语音。一字一顿，每个字之间的间隔一样长。

“特殊任务已解锁。任务目标：护送指定NPC前往监测站停机坪。直升机将于任务开启后三小时到达停机坪，停留十五分钟。护送成功后，接取任务的玩家获得高额积分奖励并可提前退出本局。任务最多两名玩家接取。已接取任务的玩家若死亡，任务权限由击杀者继承。任务开启时间：现在。”

电流噪音消失。电源灯灭了。电台又变成一块废铁。

闸门操作间里安静了大概五秒。泄洪道里的风声灌进来，从北往南穿过整个混凝土通道，在拐弯的地方被压缩成呜咽声。

宋明把工兵铲往地上一顿，铲柄尾端的铁盖磕在橡胶垫上，闷响。“护送NPC。哪个NPC？”

“系统说指定NPC，那肯定是系统生成的。”老邱走到操作间门口，往泄洪道北段方向看了一眼。泄洪道两头黑洞洞的，只有南侧出口方向有一点灰白色的天光漏进来。“监测站停机坪——这地图上有个监测站？”

赵敏站起来，走到铁桌前。她把地图铺开，用手指沿着水库北岸往上游方向划。“上游水库北边有个建筑。之前我在坝顶上看到过屋顶，红色彩钢瓦。当时以为是小仓库，现在想想那个方向不是护林站——护林站在更北边。红顶房子可能就是监测站。”

“多远。”小余问。

“从大坝直线距离大概一公里。中间隔着水库北岸的密林，没有路。”赵敏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两下，“加上山火在南边烧，北岸的林子虽然没着火，烟已经飘过来了。能见度多少不知道，可能走进去伸手不见五指。”

老邱把眼镜往上推了推。“而且监测站在安全圈外面。安全圈半径一百五十米，中心在泄洪道。监测站在上游北岸，至少一公里。要过去，全程都在圈外。高浓度氧加上烟尘，肺扛不住。”

王骏往操作间里面走了一步，光脚踩在橡胶垫上没发出声音。“圈外待久了会怎么样。”

“高氧环境待久了肺泡会积液。”老邱说，“轻的咳嗽胸闷，重的呼吸衰竭。加上烟尘吸入，高温颗粒烧气管，双重损伤。没防毒面具在圈外撑不过太久。走到监测站二十分钟，加上找NPC的时间，来回至少一个小时。”

宋明用铲尖磕了一下地面。“那就别接。”

小余把搪瓷缸拿起来又放下，缸底的水渍印在铁桌上画了个圆。“但任务说可以提前退出。接任务的人护送NPC到停机坪直接走，不用等七天。”

宋明侧过头看她。她的脸在应急灯下没什么血色，手还按在搪瓷缸上，指甲盖边缘有一圈灰。“你想接？”

小余没说话。她把搪瓷缸拿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转过身靠在门框上。她看电台的眼神和看压缩饼干不一样——看饼干是饿，看电台是另一种东西。

赵敏在铁桌边上坐下来。斧头横在膝盖上，斧刃朝外。她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说。

“第一，任务最多两人接。第二，接任务的人死了，任务由击杀者继承——不需要同意，不需要交接，杀了就是你的。第三，只有接任务的人能提前退出，别人不行。第四，监测站在圈外一公里，全程高氧加烟尘，路上可能有火、塌方、或者人拦。第五，直升机只停十五分钟，迟到就白跑。”

老邱接了一句。“第六——任务解锁了，但系统没说NPC在哪。电台只说护送指定NPC，位置没给。要么NPC还没刷新，要么已经在地图上了，我们得自己找。”

王骏说可能NPC还没到时间。他在模具厂的时候玩过一些游戏，有些任务是到了特定时间才刷出NPC的，提前去了什么都没有。

“有可能。”老邱点头，“系统说开启时间是现在，可能只是开放了接取权限。NPC可能在某个地方等我们，也可能还没激活。不管哪种，先找到NPC再说。”

宋明问怎么接任务。赵敏伸手按了一下电台电源键——没反应。她又按了一下话筒上的通话键，那个老式话筒的按键弹起来又弹下去，哒的一声。电台面板亮了一下，屏幕上出现一行小字，像素很低，字体是点阵式的。

“任务接取确认：是否接取护送任务？当前可接取名额2/2。”

赵敏的手指悬在确认键上方。拇指和按键之间隔着大概一厘米，能看清她拇指指甲上有一道竖着的裂纹，从指甲尖裂到半月痕。她停了大概两秒，缩手。

“我不急着按。现在接了任务，别人就知道我想走。谁想杀我拿任务，现在就可以动手。”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宋明。宋明靠在墙上，工兵铲竖在身前，右手握着铲柄。他没表情，手指在铲柄的防滑纹上来回搓，指节皮肤被磨得发白。

小余把搪瓷缸往铁桌上一放，缸底撞出清脆的一声。“既然有两个名额，为什么不等找到NPC再说。现在吵没有意义。”

老邱说对。先找NPC，找到以后再决定谁接。系统语音里说得很清楚——接了任务的人必须护送NPC到停机坪。NPC走得动走不动、会不会被火烧、需不需要保护，这些都不知道。盲目接任务就是送死。

六个人暂时没再提接任务的事。电台面板上那行字还在，屏幕暗了以后那行字还在视网膜上残留了一段时间——任务接取确认。名额两个。

下午，手环又震了。

安全圈第六次缩小。半径八十米。泄洪道中段及闸门操作间仍在圈内。操作间北侧通风管出口划出圈外。

老邱走到操作间北墙，拉开墙上那个半米见方的通风管检修口铁门。铁门后面是黑漆漆的管口，之前他们从值班室爬下来的那条管子。现在这个出口被划出安全圈了。南侧还有一个通风管出口，在泄洪道中段，暂时还在圈内。退路少了一半。

小韩在角落的橡胶垫上躺着。赵敏把他右臂的绷带拆开换药，绷带揭开的时候粘连了烫伤的水泡皮，撕下来带着一小片淡黄色的组织液。小韩的胳膊抖了一下，牙关咬紧，没出声。

伤口边缘的皮肤发红发肿，从烫伤边缘往外扩了大概两厘米。红色的区域摸上去是热的。急救包里的抗生素只剩最后一粒，赵敏把药片掰成两半，一半喂给小韩，另一半用铝箔重新包好放回急救包。小韩咽药的时候脖子上的筋绷了一下，水从嘴角漏出来，顺着脖子淌进被烧焦的领口。他又昏睡过去，呼吸又浅又快，胸口起伏的频率比正常人快一倍。

王骏坐在角落，背靠着设备柜，膝盖蜷起来。他看着小韩看了很久，低下头，手指抠着橡胶地垫翘起来的边。橡胶垫被他抠掉一小块，碎屑堆在指甲缝里。

“我想接任务。”他说。

声音不大，操作间里所有人都听到了。

宋明从墙边站起来。工兵铲换了只手，铲刃在地上拖了一下，橡胶垫被刮出一道浅痕。

“我不是想丢下你们。”王骏没抬头，手指还在抠地垫边缘，“我是模具工。高中毕业就在厂里干活，干了八年，攒了四万块钱。我妈肝不好，每个月吃药八百块。我进来之前在厂里加班，三天没回家。”他把抠下来的橡胶碎屑从指甲里吹掉，“我想出去。这里的积分我要攒到什么时候才够？现在有任务能提前走，我想试试。”

宋明鼻子里出的气比嘴多。“你干八年攒四万。你觉得在座的谁不想走？小余网吧收银，一个月三千。老邱跑野外跑了十几年，四十多了还在爬山。赵敏卖房子，这两年楼市什么行情你不知道——你想走，你问别人想不想走？”

王骏抬起头。他的眼睛红了一整圈，烟熏的，眼白布满血丝。“那你说怎么办？公平竞争？两个人能走，剩下的人继续蹲在这个臭水沟里等火烧过来？公平竞争也行，谁定规则。”

赵敏把斧头立起来，斧柄杵在地上。斧刃上还沾着前天早上砍灌木留下的树汁，干成了深褐色的斑。“规则很简单。谁找到NPC，谁接任务。NPC还没出现，各凭本事找。找到了，两个名额，先到先得。”

“先到先得。”宋明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念得像在称东西的重量，“你找到了你接任务，你跑了。剩下的人呢？小韩还在发烧，他跑得动吗？你走了以后我们少一个人，物资少一份，火还在烧，圈还在缩。你的先到先得就是你跑你的，我们死我们的。”

赵敏看着宋明。她下巴抬起来的时候脖子上的筋拉出一条线，从耳根连到锁骨。“那你有更好的办法？”

宋明没接话。操作间里只剩下小韩粗重的呼吸声，吸进来的时候喉咙里有一点痰音，呼出去的时候又没了。泄洪道里的风从南往北灌，把闸门操作间的铁门吹得微微颤动。

傍晚，老邱给陈垣递了个眼神，站起来往泄洪道南段走。陈垣跟过去。两人走到铁栅栏旁边站定，栅栏外面就是下游河床，对岸还在烧的林子把天空映成脏兮兮的橘色。

“宋明今天晚上会动手。”老邱开门见山。

陈垣把背靠在泄洪道的混凝土墙上。墙面的温度比体温低，透过T恤能感觉到混凝土的潮气。“你确定。”

“我在野外跑了十几年，见过太多人在生死关头的样子。”老邱把手电夹在腋下，光柱打在脚下的淤泥上，“宋明这种人是平时不说狠话，做狠事。他今天的每一句话都是在试探。试探谁想走，试探谁会拦他。他问先到先得行不行的时候，不是在反对赵敏——是在确认赵敏是不是他的竞争对手。”

老邱把手电换了个角度，光柱从下往上打在他自己脸上，眼窝的阴影拉得很深。“赵敏说各凭本事找NPC。在宋明耳朵里，这句话就等于我要跟你抢名额。他现在想的不是公平竞争，是想怎么干掉另一个接任务的人。只要杀一个，任务就能继承。杀一个比自己辛辛苦苦找NPC简单多了。”

“赵敏有斧头，有野外经验。宋明正面未必打得过她。”陈垣说。

“正面打当然不一定输。宋明不会正面打。”老邱把声音压到最低，“配电房死的那个——后脑勺上的伤是被人从背后砸的。宋明拿的是工兵铲，一侧是铲刃，一侧是镐尖。镐尖打到后脑勺，伤口跟配电房那个一模一样。”

陈垣沉默了几秒。从第一天见面宋明说营地是我先发现的开始，这人就在用武力划定地盘。后来配电房尸体被发现，宋明第一个把矛头指向赵敏——配电房是你说的，死人在里面，你是不是进去过。这个人的第一反应永远是先指认别人，再撇清自己。

“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拉赵敏走。”老邱说，“安全圈一直在缩，泄洪道迟早被划出去。北边还有护林站、配电房、土路，总能找到藏身的地方。命只有一条。”

“赵敏如果不走呢。”

“她会的。她的斧头是用来砍树砍灌木的，不是用来砍人的。今天她没按那个确认键，说明她还没下定决心去跟人拼命。如果她知道宋明想杀她，她不会留在这里等死。”

陈垣点头。老邱又问走不走。陈垣说不走——小韩还在操作间，右臂烫伤，腿也扭了，走不了远路。老邱没劝。他把手电从腋下拿下来，拍了拍陈垣的肩膀，手掌沾的淤泥碎屑留在陈垣的T恤上。然后他回操作间。

夜里。陈垣坐在操作间门口，背靠着门框。闸门操作间里灭了应急灯，只有泄洪道外面映进来的火光在墙上缓慢移动，橘红和暗灰交替。他听着每个人的呼吸声——小余的呼吸轻，节奏稳定；王骏打呼噜，呼噜声断断续续，偶尔翻身停一下；小韩的呼吸浅而快，喉咙里痰音比下午更重了一点；老邱没打呼噜，呼吸很慢，陈垣知道他没睡着。

宋明翻了个身。这个翻身动作太轻了，轻到刻意控制着衣服不蹭到橡胶垫。他在等所有人睡着。

陈垣没有闭眼。他手里攥着那个没气的打火机，打火石硌着掌心。窗外下游的火光还在亮，映在操作间的墙上。他用余光看到宋明的手从睡袋里伸出来，手指慢慢摸向墙边工兵铲靠着的位置。

工兵铲不在那个位置。陈垣提前把它拿走了。它正杵在陈垣自己手边，铲柄贴着小腿骨。

凌晨。老邱和赵敏的铺位空了。通风管南侧出口方向传来一声很轻的铁皮摩擦声——有人爬进了通风管。然后安静了。

宋明坐起来。他扫了一眼操作间——小余蜷在角落，睡袋蒙过头顶；王骏靠墙打呼噜；小韩在昏睡，嘴唇发白。他起身去拿墙边的工兵铲，手伸出去摸到的只有墙皮。

他愣了一秒。转头看陈垣。

陈垣手里握着那把工兵铲。铲刃朝下杵在地上，打火机已经收回了口袋。他坐在门口，背靠着门框，手电放在膝盖上，光照着宋明的脸。

“想找什么东西。”

宋明没说话。他的手还悬在半空，手指还保持着握铲柄的弧度。操作间里应急灯的红色备用灯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左半边眼眶以上的皱纹被暗影吞掉了，右半边颧骨的烫伤旧疤在红光里凸出来。

“赵敏走了。老邱走了。两个名额都还在。”陈垣说，“你不需要杀任何人就能接任务——除非你想杀的不是竞争对手，而是所有可能拦你的人。”

宋明盯着他看了很久。泄洪道外面有木头燃烧的噼啪声，很远，隔着河。他的手慢慢放下来，退回到睡袋旁边。转身。慢慢坐回墙角。

背靠墙，膝盖屈起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你说的对。”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快被风声盖住，“两个名额还在。明天我去找NPC。你守你的小韩。我找我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