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影在椰林边缘一闪而逝,快得像雾气里的错觉。江寻攥着解剖刀的指节瞬间绷紧,心底的猜测彻底坐实——老鬼根本没把兽人放在眼里。“明日收石斧”的血字是幌子,他真正的目标,是五感敏锐、唯一能看穿他踪迹的精灵艾拉。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钉在岩石上的血字里,围着兽人七嘴八舌。有人说恶鬼索命先找首恶,有人说这是活人借题发挥想除掉最强的兽人,吵吵嚷嚷间,没人往侧边那棵孤椰上瞟一眼。精灵独自坐在矮枝上,右臂的伤还没好,身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落的叶子,彻底成了守卫盲区。
“放狗屁的收俺!”
石斧瓮声瓮气的怒吼震得人耳膜发疼。兽人抡着石斧狠狠砸在岩石上,火星四溅,血字被劈得四分五裂,可他铜铃大的眼睛里,藏不住一丝发虚。人是他推下去的,仇怨结得最深,真要是冤魂索命,第一个找的确实是他。
“今晚所有人都聚在一块儿!俺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敢来收俺的命!”兽人把斧子往地上一剁,“他敢来,俺一斧子劈碎他的脑袋!”
“对!都聚在一起!人多阳气重,鬼不敢靠近!”立刻有人附和。
“聚个屁!”断掌男拄着木棍站出来,阴恻恻地扫过众人,“谁知道是不是有人故意写字装神弄鬼?想借着恶鬼的名头,先除掉最强的兽人,再一个个收拾我们?我看最希望兽人出事的,就是某些心里有鬼的人。”
他说着,目光有意无意地扫向周虎。两边仇怨深,高地队一直想吞掉散人,要是兽人没了,散人更是不堪一击。
“你他妈什么意思?!”周虎当场就炸了,拎着石斧往前跨了一步,“我们高地队的人也死了好几个!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你自己心里清楚。”断掌男冷笑一声,“搜林的时候就你们队折损最少,谁知道是不是你们跟内鬼串通好了,专杀我们散人?”
两边越吵越凶,眼看着又要动手。兽人夹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烦躁地吼了一声:“吵个屁!都滚一边去!今晚谁也别搞事!等明天那东西来了,俺一斧子劈了,啥都清楚了!”
他嗓门大,气场足,两边才悻悻地收了手,可看向对方的眼神里,敌意更重了。
江寻靠在岩壁阴影里,没凑上去吵。他的目光始终在椰林边缘和精灵的树之间来回扫,脑子里快速盘算着。
老鬼要对精灵下手,必然选在凌晨人最困的时候。惯用声东击西的伎俩,先弄出动静把大部分人引走,再趁虚而入。所有人都盯着兽人,等于主动给老鬼腾出了下手的空间。
他想提醒精灵,可众目睽睽之下走过去,只会被人当成同伙。之前鸦首说假死被围攻的前车之鉴还在,他不能重蹈覆辙。
正思忖着,一道黑色身影从侧边走过,是鸦首。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鸦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蚊子哼一样飘进耳朵:“凌晨三点动手,他的习惯。先断耳目,再乱军心。”
江寻没回头,微微颔首,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两人心照不宣。
老鬼的路数,十七轮的议会记录里写得明明白白。拔掉精灵这双眼睛,剩下的人就是一群瞎子,只能任由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正午的时候,周莽找了过来。
这小子左肩缠着布条,脸色阴狠,堵在江寻面前,咬牙切齿:“姓江的,搜林的时候你故意害我,这笔账咱们慢慢算。我告诉你,刚才我看见了,你鬼鬼祟祟往精灵树那边瞟,还偷偷摸摸布置东西。你是不是跟内鬼一伙的?”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布置东西了?”江寻抬眼,语气平淡,“搜林的时候是谁举着刀往我后心刺?要不是你自己脚滑踩中陷阱,现在已经被当成内鬼处置了。”
“你放屁!”周莽脸涨得通红,“明明是你绊的我!”
“有证据吗?”江寻挑眉,“在场那么多人,谁看见我绊你了?大家只看见你举着刀偷袭,自己掉进陷阱里。真要闹到周队长那儿,你觉得是你有理,还是我有理?”
周莽噎得说不出话。
他确实没证据。当时大家都往前冲,没人注意后面的事。真闹起来,哥哥周虎说不定还要骂他没用,偷袭不成反中招。
“你等着!”周莽撂下一句狠话,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江寻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冷了几分。
这颗定时炸弹,迟早要除掉。
不然早晚会坏他的事。
下午的时候,江寻借着找淡水的名义,绕到了精灵所在的椰树后面。
艾拉坐在树枝上,低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
“今晚别在树上待着。”江寻声音压得很低,快速说道,“他会从树冠过来,从背后下手。你右臂有伤,挡不住他。”
精灵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知道是谁?”
“知道也没用。”江寻没多说,“说出来没人信。你今晚躲到岩石缝里,用藤蔓遮住。他找不到人,自然会走。”
艾拉沉默了两秒,轻轻点了点头:“谢谢。”
江寻没再多说,转身就走。他没走远,绕着椰树转了半圈,在几个隐蔽的树干缝隙里,卡了几块小石子,用细藤轻轻牵着。只要有人从树上跳下来,或者碰到藤蔓,石子就会掉在岩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简易的预警装置,聊胜于无。
他做这些的时候,刻意避开了主路,却没注意到,不远处的灌木丛后,周莽正死死盯着他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阴狠。
果然有鬼。
这小子果然跟内鬼串通好了!
周莽攥紧了拳头,心里盘算着:半夜等那东西来的时候,他就带人冲过来,抓江寻一个现行。到时候人赃并获,看他还怎么抵赖。
夜幕很快降临。
天色一黑,所有人都自觉地聚到了营地中央。几堆篝火点得旺旺的,橘色火光晃得人脸上明暗不定。兽人坐在最中间,石斧横在膝盖上,腰杆挺得笔直,眼睛瞪得溜圆,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
高地队和散人各占一边,泾渭分明,虽然都聚在一起,却互相提防着,时不时瞥对方一眼。比起看不见的恶鬼,他们反而更怕身边的同类。
江寻没往中间凑,找了个离精灵树近的角落坐下,背靠着岩壁,闭目养神。解剖刀放在腿上,指尖搭在刀柄上,随时能出手。
鸦首坐在另一侧的阴影里,鸦喙面具遮住了所有表情,只有指尖轻轻敲着短刃,节奏很慢,像是在计时。
两人一左一右,隔着整个营地,隐隐形成了犄角之势。
没人注意到他们的布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牢牢锁在兽人身上,等着“恶鬼”上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篝火噼啪作响,远处黑水拍岸的声音忽远忽近。
后半夜两点多,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熬了大半夜,神经绷得再紧也扛不住生理极限,有人开始点头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手里的武器都快握不住了。
兽人也打了个哈欠,眼皮子开始打架。他强撑着瞪大眼睛,可浓浓的倦意还是往上涌。
就在这时——
“哗啦!”
营地左侧的椰林里,突然传来一声树枝断裂的脆响,跟着是一声短促的闷哼,像有人被捂住了嘴。
“在那边!”
周虎瞬间跳起来,拎着石斧大吼:“他来了!在左边!大家一起上!”
“冲!砍死他!”兽人第一个冲出去,石斧抡得虎虎生风,红着眼就往左侧椰林里冲。
所有人都动了,高地队、散人,连瘦猴都举着蚌壳刀跟在后面,乌泱泱一片往左边冲。
机会来了。
周莽故意落在后面,趁乱往侧边拐,直奔精灵树的方向。他要抓江寻一个现行!
江寻坐在原地没动。
调虎离山。
老鬼的惯用伎俩。
他抬眼望向精灵树的方向。夜色浓稠,椰树的剪影孤零零立在雾气里,枝叶纹丝不动,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不对。
太静了。
江寻猛地站起身。
就在这时,椰树顶端突然传来枝叶剧烈晃动的“哗啦”声,跟着是精灵一声短促的惊呼。
来了!
江寻二话不说,拔腿就往椰树方向冲。
冲到树下的时候,江寻抬头望去,心脏猛地一缩。
树冠上,一道佝偻的灰衣身影站在横枝上,背对着月光,看不清脸。枯瘦的手像铁钳一样攥着精灵的左臂,另一只手里握着薄如蝉翼的骨刀,正缓缓划向精灵的喉咙。
艾拉右臂受伤使不上力,只能用左手死死抵着对方的手腕,身子被抵在树干上,节节败退,半个身子都悬在了外面。只要老鬼再往前推半分,她就会从十几米高的树上摔下去,就算摔不死,也会被水下的傀儡拖走。
“松手。”
老鬼的声音很轻,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顺着风飘下来,不带半分情绪,“留着你,太碍事了。”
精灵咬着牙,不肯松手,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江寻来不及多想,摸出腰间的解剖刀,手腕翻转,抬手就掷了出去。
刀光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带着破风声,直取老鬼握刀的手腕。
“叮——”
老鬼手腕一翻,骨刀精准地格开了飞来的解剖刀。金属相撞的脆响在夜里格外清晰。
他动作一顿,缓缓低下头。
浑浊的目光穿过夜色,精准地落在了树下的江寻身上。
四目相对。
老人没有惊讶,也没有慌乱。
他反而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很哑,带着说不出的诡异:“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话音落下,他没再攻击精灵,反而松开手,几个纵跃,踩着相邻的椰树枝桠,几下就消失在了浓雾里。动作快得像猿猴,轻盈得没有半点声息,十七轮磨出来的身法,根本不是普通试炼者能比的。
精灵失去力道,顺着树干滑下来,跌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左臂上多了几道深深的指印,脖子上也被骨刀划了一道浅浅的血痕,再晚半分,就是割喉的下场。
“多谢。”艾拉抬头看向江寻,脸色苍白,语气却很认真。
江寻摇了摇头,刚要说话,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在这儿!他们在这儿!”
周莽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跟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冲出去的众人都折返了回来。
原来众人冲到左边椰林里,只找到了一件挂在树枝上的灰布衣,连个人影都没有。周虎当即就知道上当了,赶紧带人往回赶,刚到营地就听见这边的动静,立刻冲了过来。
看到树下的精灵、掉在地上的骨刀,还有站在一旁的江寻,所有人都愣住了。
“声东击西……”有人喃喃出声,“他的目标根本不是兽人,是精灵!”
“我的天……要是精灵死了,以后谁能察觉死气?我们岂不是成瞎子了?”
后怕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大家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全被骗了。对方根本不是莽夫索命的恶鬼,是会用计谋、懂声东击西的猎手。
恐惧又重了几分。
会思考的敌人,比只会杀人的恶鬼可怕十倍。
“等等。”
周虎突然开口,往前走了两步,眼神阴鸷地盯着江寻,“刚才我们所有人都冲去左边了,就你没动。你怎么知道他要对精灵下手?”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了。
是啊,大家都被引走了,为什么江寻没动?
为什么他刚好就在这儿?
还刚好救下了精灵?
太巧了。
巧得不对劲。
“我就说他跟内鬼一伙的!”周莽立刻跳出来,指着江寻大声喊,“下午我就看见他鬼鬼祟祟在树底下布置东西,还跟精灵偷偷摸摸说话!肯定是他们串通好了,演了一出苦肉计!故意骗我们!”
“不是他。”精灵立刻开口,眉头紧蹙,“出手伤我的人,身上有很重的死气,不是他。是他救了我。”
“你当然帮他说话!你们是一伙的!”周莽啐了一口,“你们一唱一和,演得还挺像!”
“够了。”江寻抬眼,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静,“我要是跟他一伙,刚才就不会出手救精灵。你们全被引走的时候,我要是想动手,精灵现在已经是尸体了。对我有什么好处?”
这话逻辑很硬,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
可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不会轻易消失。大家看江寻的眼神里,还是多了几分猜忌和提防。
毕竟,他太镇定了。
面对这种怪事,普通人要么慌要么怕,只有他从头到尾都冷静得反常,由不得人不多想。
周虎阴沉着脸,还想说什么,就在这时,营地中央突然传来一声惊恐的尖叫,刺破了夜色。
“死人了!又死人了!”
所有人心里咯噔一下,立刻往营地中央跑。
篝火还在燃烧,橘色火光映着地面。
一名留守的散人直挺挺地倒在篝火旁,后心插着一把磨得极薄的骨刀,鲜血淌了一地,已经没了气息。
他死的时候,正背对着众人,守着营地的物资。
甚至连挣扎的痕迹都没有。
显然是熟人作案,或者说,对方悄无声息摸到他身后,一刀毙命,他连回头的机会都没有。
“怎么可能……我们才走了几分钟……”有人声音发颤。
几分钟的时间,调虎离山,袭击精灵,还顺手杀了一个留守的人。
这速度,这身手,根本不是人能做到的。
周虎蹲下身,用力掰开死者攥紧的右手。
一枚东西从死者手里滚落下来,掉在岩石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众人定睛看去,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是半片灰布。
布边带着撕裂的毛边,上面沾着鲜血,布料的纹路、颜色,和江寻身上穿的那件灰布衣的边角,分毫不差。
江寻身上的外衣,左腰位置,刚好缺了一角。
全场死寂。
所有目光“唰”的一下,齐刷刷钉在江寻身上。
刚才的猜忌、怀疑,瞬间变成了实打实的杀意。
“现在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周虎缓缓站起身,拎着石斧,一步步走向江寻。他脸上的肌肉拧在一起,眼神里满是狠戾,“人是你杀的对不对?故意演一出救精灵的戏,就是为了撇清自己!实际上,你就是那个装神弄鬼的内鬼!”
“哥!还跟他废什么话!”周莽立刻举着刀冲上来,“把他抓起来!扔下去喂傀儡!替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散人们也纷纷举起武器,慢慢围了上来。
高地队、散人,刚才还互相敌视的两拨人,此刻瞬间站到了同一阵线。
江寻站在中间,被团团围住。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左腰处的衣角。
确实缺了一角。
什么时候撕的?
他脑子里快速回放——刚才冲去椰树下的时候,灌木丛刮了一下?不对,是老鬼出手的时候?还是……
是掷刀的时候,老鬼格开解剖刀的瞬间,用骨刀的刀尖勾走了一片布。
好快的手。
好准的算计。
从声东击西,到袭击精灵,再到顺手杀人留布片。
每一步都算准了。
救精灵是局,留布片是局,就是要把他彻底推到所有人的对立面。
让他变成众矢之的。
让所有人都来杀他。
要么死在同类手里,要么彻底黑化,反过来杀光所有人。
无论哪一种,都合了老鬼养蛊的心意。
江寻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充满敌意的脸。
周虎的狠戾,周莽的怨毒,散人的恐惧,兽人的迟疑,精灵的担忧……
四面八方都是敌人。
暗处还有一个十七轮的老猎手,正躲在看不见的地方,冷冷地看着这场戏。
退无可退。
避无可避。
江寻的手,慢慢握住了从地上捡回来的解剖刀。
刀刃在篝火的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光。
他知道。
从今天起,再也没有退路了。
要么举起刀,杀出一条血路。
要么,就变成黑水里的又一具浮尸。
包围圈越缩越小。
兽人石斧皱着眉站在最外面,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眼神复杂地看着场中的江寻。
鸦首靠在阴影里,指尖的短刃微微出鞘了半寸,却始终没动。
就在周虎举起石斧,即将劈下来的瞬间。
营地边缘的椰林里,突然传来一声极轻、极沙哑的笑。
笑声顺着风飘过来,清清楚楚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所有人动作都是一顿。
周虎猛地转头,厉声喝道:“谁?!谁在笑?!”
没人回答。
只有夜风卷着雾气,掠过椰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江寻的瞳孔却骤然一缩。
他听出来了。
是老鬼。
他没走。
他就躲在边上,看着这场好戏。
而且,他故意笑出声,不是为了救江寻。
是为了火上浇油。
让所有人更加确信——江寻和他,就是一伙的。
果然,下一秒,周莽就尖叫起来:“是他!是那个恶鬼!他在笑!他是来救同伙的!江寻就是他的同伙!”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最后的迟疑烟消云散,所有人眼里只剩下杀意。
“杀了他!杀了内鬼!恶鬼就没办法了!”
“上!一起上!弄死他!”
呐喊声中,周虎的石斧,带着风声,狠狠朝着江寻的头顶劈了下来。
刀刃映着篝火,亮得刺眼。
江寻握着解剖刀的手,猛地收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