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沼泽
天气炎热,颤巍巍悬于高空的一轮白日,在人们口中誉为毒日头。
直到谭越今晚驾车独自杀往郊外,悬于高空的一轮黄月才也显露毒性。
月毒起来比日毒还要浓烈而渺茫,当人沉浸在日月的毒汁里不可洞察时,万物皆已虚晃。
一条尖长的树枝斜掠过晴天,毒月亮被一切为二,半如烂泥半如琉璃。
酣醉的风刮着月亮伤口,洒落血光点点。
谭越不知何故,驾车来到杂草丛生的郊外,来到那片沼泽。
黑乎乎的沼泽就像剖开的肚皮诱惑他跌下去。
他滞涩的欲望便是它的五脏六腑。
它颤巍巍地期盼他在毒月亮的辐照中化作一轮没有枯竭的毒日头。
它急需与天空颠倒方位,不再阴沉地享受死亡。
挥舞菜刀,劈砍杂草,失足跌入,奋力翻腾。
越陷越深。
它哈哈哈,他嘿嘿嘿。
它不可救药地抱紧他,他万劫不复地亲吻它。
就在他最虚晃的时候,一个人的上半身从凝重发臭的黑泥里弹升而出。
一双塞满黑泥的眼眶直直地望着他。
伶牙俐齿,运筹帷幄,此生混战,鲜尝败绩。
好兄弟,宁宏博。
“找得你好苦。”
“我逃得好苦。”
“你怎会在这儿?”
“拿着那么多钱,我并没有得意地逃出生天,某个黑道债主派出杀手,终于将我半路截胡,搜刮一空后还不罢休,又将我绑到这里。”
“杀人灭口。”
“唉,苦啊,好苦。”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谭兄,对不起你,背负几百万的债,即使山庄还可盈利,其速也赶不及债务的利滚利。”
“你都是从黑道借的?”
“如果从银行借,一则借不来这么多,二则也容易留下破绽,封死自己的退路。”
“你想得处处周密,可惜偏要碰刀子。”
“刀已割断咽喉,命已随风而逝,唉,苦啊,好苦。”
“我也会死的,对吗?”
“他们暂时不让你死,他们把你当长期的摇钱树,把你的血汗点点滴滴榨干,余生你将生不如死。”
“那我现在就死。”
“死不了的,他们始终在跟着你,他们早在你后面草丛中潜伏。”
谭越惊骇,吃力地扭头望向漆黑一团阴风肆虐的草丛,突然抬手要用菜刀砍脖子。
手重千斤,层叠的黑泥拉拽着,抬到两寸就再难动弹。
“我说死不了的。”
“那就让这些烂泥巴吞噬我这条烂命。”
下半身吃力扭动,只动了两下就再也不动。
“我说死不了的。”
“为什么……”
一样比泥巴更黑的东西突然飞过来砸中他额头,他眼睛深处一阵炫光,破碎微弱的意识如萤火虫飞散。
5.催债
“陈老板,你说这真够玄乎,这小子咋知道我们弄死宁宏博后将尸体藏在这泥沼中?”
“平时你们疏于监视?”
“没呀,我和小范进入山庄上班,总是不许他离我们眼睛过五分钟。”
“哼,五分钟很短么?”
“这……”
“总之,在你们的监视范围内,并未发现他有何异常?”
“是……”
“如此一来,只有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碰巧了。”
“这也忒巧了吧。”
“不然就还有一种可能,说出来会吓尿你们。”
“陈老板了解我们的,我们啥事都干过,杀人越货……啥事怕过?”
“那我可说了。”
“我们听着。”
“闹鬼!”
“啊——”
“不是不怕吗?”
“陈老板难道说宁宏博的鬼魂把这小子引来的?”
“否则一个人即便气昏了头,也不至于胡冲乱撞的碰巧来埋尸体的地方,埋的还是他正要杀之后快的好兄弟。”
“真邪乎。”
“现在咋办,老板?”
“找个地方把他洗干净,只在烂泥里泡了几分钟应该没有大碍,弄醒后你们就摆明一切。”
“是。”
“记得安排李倩去山庄做他秘书,山庄以后的账目都得在我们眼皮底下。”
“他要是实在还不出钱呢?”
“用不着我们替他操这份心,我们只负责催债。”
6.两天
又是一轮颤巍巍的毒日头,巨大地贴在窗沿,仿佛随时要破窗而入,将谭越的肉体灵魂瞬间化作灰烬。
谭越擦着汗,愈发呼吸困难,看时间已是一点半。
他从早上八点坐到现在,尿急都不敢上厕所,用壁橱里的一个酒瓶倒空后解决。
这老板不仅做得窝囊,而且太猥琐。
敲门声清脆,不等他说话,漂亮又干练的女秘书李倩开门进来。
“谭总,小戚小范在车库等你。”
谭越如遭电击,浑身发麻,汗水出得更凶猛。
“谭总,可不能让人家等急了。”
谭越几近虚脱地站起来,挥挥手,东倒西歪地走向衣架取了衣服披上。
好热。
阳光一直毒辣得像那两个人每次朝他亮出的刀。
“陈老板说了,只要现金。”
“期限到了,你别怪我们催得紧,这都是道上的规矩。”
每次两个人都是这两句搭配着开头。
谭越穿着厚厚的西服,浑身溽热难受,肩膀不停扭动。
“快给吧,我们还想去跳舞。”
谭越好不容易才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袋。
戚波掂量着:“不用看,这次少了。”
“我只能凑这些。”
“我们懒得数,说个具体的。”
“七千。”
戚波把牛皮袋猛地砸到地上,掏出刀子就抵住谭越腰部:“你贵人多忘事,忘了上个月多少?”
“上个月一万。”
“这个月应该多少?”
“加上利息,应该两万。”
“错怪你了,记性真好,但这七千啥意思,打发叫花子?”
“我能想的门路都想了,只凑出这么多,你们行行好……”
“我们给你行行好?谁给我们行行好?七千拿回去,陈老板的账就得算在我们头上。”
“我们可不背锅。”
“小范,你说是揍他,还是扎他?”
“放血吧,我们放满满一瓶拿回去或许能抵得过几百块。”
“几百还是少呀。”
“我有点子。”
“有就说。”
“我们可以把这小子的心肝宝贝带回去抵押,一周为限,钱不到位,他的宝贝就送去东南亚。”
谭越惊恐:“不行!”
“行不行的,你还没个数吗?”
“给我两天时间,我尽量凑齐两万。”
“两天?”
“你们行行好。”
“小范,看来今天我们必得行善积德。”
“行善积德我不懂,我只知道不要做赔本的买卖。”
谭越慌忙捡起地上的七千塞到戚波怀里:“不包括这七千。”
戚波脸色一沉,目光一凛:“啥意思?”
谭越猛吞了口唾沫,鼓足勇气,下定决心:“这七千算是慰劳两位的。”
戚波眉眼舒展,微笑着拍拍那个牛皮袋:“谭总果然是做大事的人,很会体恤咱们这些辛苦当差的。”
“谭总有勇气有决心破了道上规矩,着实让人刮目相看。”
“小范,你意下如何?”
“我觉得,做我们这一行的,适当地行善积德也不是不可以。”
戚波麻溜地揣好牛皮袋,刀子重新塞入裤兜,看着谭越微笑:“两天,我们等你的两万,不然就等你的心肝宝贝。”
7.死亡
“你说想见见孩子,我把孩子带来了,你也应该满足我的要求。”
谭越轻抚孩子细柔的头发,整颗心都在孩子身上。
妻子肃然冷声:“我不当着孩子面说那两个字,但你今天必须签字。”
“说得好像孩子是你的,不是我的。”
谭越的声音仿佛漂浮在动作之上,仿佛与他爱抚孩子的场景完全脱离,很不真实。
妻子愣了愣,失笑:“你都背了几百万的债,还有脸说孩子是你的?你但凡为孩子着想一分,也不至于那么糊涂。”
“够了。他们逼我,难道你也忍心逼我?同床共枕十年,难道毫无情分?”
“我已经帮你到处借了十多万,那些钱不让你还,离婚之后我自个儿还,难道这不叫情分?”
“你终究是当着孩子的面说出那两个字。”
“反正孩子越来越大,迟早会明白。”
谭越亲吻孩子的脸颊,眼神的慈爱突然尽化冷漠。
“好,我感激你。”
妻子手里的协议书如血淋淋的刀锋般逼在他眼前。
谭越放开孩子,起身往卧室走:“我们进去。”
“就在这儿。”
“你能当着孩子的面说那两个字,我做不到。”
“又不是让你说。”
谭越头也不回,毅然决然进屋。
妻子没法只好跟着进去:“宝贝乖呀,在外面玩,我和你爸进屋说几句话。”
几分钟后,谭越独自走出房门,走到孩子背后。
孩子兴趣盎然地玩一个玩具车,嘴里嘟嘟嘟的。
谭越抬手,手掌鲜血滴落,手中一把水果刀闪着寒光。
刀锋无声落下。
一小时后,谭越将胶带严严实实裹住的母子尸体装进后备箱,驾车驶向罕无人迹的郊区。
天空阴云密布。
隐有雷鸣闪电。
一小时后,母子尸体都已沉入沼泽。
谭越瘫在草地上,呼吸陡然轻松许多。
“两万?呵呵,我现在一毛钱也拿不了。我只有一条命,我连老婆孩子都没有,我只能拼命。”
飞驰回家,收拾东西。
原来家里值钱的东西寥寥无几。
简陋的橱柜上有几本假书壳。
当初非要装大老板,现在知道命中注定不是你的东西你得到了是会付出生命代价的。
他取了书壳往地上猛摔,还没痛快地笑出来,门突然开了。
一大一小两个人影黑乎乎湿哒哒地走进来。
他后脑仿佛被什么猛拽,所有力气都拽没了。
他艰苦地转身。
两个人影端正地坐在沙发上,目不转睛地望着电视。
这是温馨家常的景象。
这是诡异可怕的画面。
老婆孩子居然自己走回来了。
谭越定定地看着,空空地看着,不知看了多久,突地嘶声嚎叫,冲出门往楼顶跑。
为什么要去楼顶?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必须逃,逃到一个与以往任何地方都不同的所在。
逃往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