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杰的手还放在控制台上。他的掌心有道结痂的伤口,被冷汗浸湿了。他没动,连呼吸都很轻。主屏幕已经黑了,只有边缘一圈蓝光,照在他脸上。
系统提示音早就响过:【威胁等级:零】。
但他不敢信。
三年前他躺在血里时,也以为自己能活下来。
赵铁柱第一个冲进来。军靴踩在地上的声音很重,震得管道嗡嗡响。他一把推开防爆门,灰尘掉下来,呛得他直咳嗽。
“死了没?”他大声问,“你坐这儿干嘛?装雕像?”
任杰慢慢转头。眼镜歪了,视线模糊。他抬手扶正,动作很慢。
“死了。”他说,“真的死了。”
赵铁柱一愣,接着笑了,露出被能量棒染黄的牙:“那你还不出来看?天上都炸了!”
话刚说完,外面突然亮了一下。
不是闪电,是光。一道白光从云层劈下,整个废墟都亮了。接着又是几道光,接连闪现。
任杰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他撑着控制台,缓了几秒。低头看了看脚,裤子上全是泥和干掉的血,鞋带松了,也没系。
他转身走出主控室。
外面风很大,吹着灰打在脸上。避难所只剩半堵墙,钢筋露在外面。天空原本是紫色的雾,现在雾没了,云被撕开,阳光照下来,地上有点暖。
赵铁柱递来一个脏望远镜:“看看,你那些外星亲戚是不是真跑了?”
任杰接过,凑到眼前。
高空中,七八个黑色菱形飞船歪歪斜斜往太空飞。有的冒烟,有的断成两截,零件往下掉,进大气层后烧得通红,像反向的流星。
“看见没?”赵铁柱指着东南,“刚才闪的光,是它们引擎自爆。跑得飞快,连尸体都不捡。”
任杰放下望远镜,嘴角动了动。
这三年,他们偷资源、抢军火库、挖实验室、到处捡破烂,就为了等这一天。
现在,外星人跑了。
他张嘴想说话,可喉咙太干,发不出声。
远处传来噼啪声,像是老投影仪开机。回头一看,林婉儿蹲在一堆报废设备旁,手里拿着改装天线,另一只手敲着笔记本。
“信号接上了!”她喊,“画面来了!”
几秒后,断墙上出现雪花屏,接着画面清楚了——正是高空拍到的舰队逃跑影像。
一艘战舰刚飞出大气层,尾部爆炸,打着旋撞上另一艘,两船一起炸开,变成燃烧的碎片洒向地球。
“卧槽!”有人叫。
掩体后的人陆续站出来。有伤员,有哨兵,也有躲地下室的孩子。他们看着墙上的画面,看着天上的残骸,一个个张着嘴,说不出话。
然后,有人笑了一声。
声音很小,像是试探。
接着第二个人笑,第三个……笑声越来越多,最后变成大笑,有人哭,有人咳。
有人举枪乱挥,有人抱在一起跳,一个老头跪下磕头,嘴里念“祖宗保佑”。
林婉儿关掉投影,拍拍灰走过来:“你说句话啊。这时候不该说‘老子赢了’?”
任杰看着她,又看赵铁柱。两人满脸是灰,一个咧嘴笑,一个转耳钉,眼睛特别亮。
他深吸一口气,风吹进肺里,有点疼,但很真实。
“白嫖使我快乐。”他说,“这次,是真的成功了。”
赵铁柱立刻搂住他脖子:“走!上高处去!让大家看看你这张脸!”
不等任杰反应,赵铁柱已经架着他往半塌的瞭望塔爬。林婉儿跟在后面,嘴上骂“你们能不能稳点”,脚却一点没慢。
三人爬上塔顶。陈峰已经在了。他靠在断钢梁上,白大褂破了好几个洞,手里还捏着共振雷控制器,屏幕已黑。
“你还活着?”赵铁柱拍他,“我以为你早炸没了。”
陈峰翻白眼:“我是科研人员,哪能死得这么随便。”他看向任杰,“你那招够狠,十七颗共振雷摆成阵,不怕把自己震傻?”
任杰笑了笑,没说话。
四人站在最高处,风吹得衣服哗哗响。天上的飞船越来越少,最后一艘也在升空时炸成碎片。阳光彻底照下来,暖得发烫。
林婉儿忽然说:“我爸以前说,人类能活下来,是因为有希望。”
赵铁柱哼一声:“你爸电视剧看多了。我们能活,靠的是枪和弹药,还有这家伙——”他戳任杰,“会偷东西。”
陈峰点头:“不过……希望也不是没用。”
任杰没说话。他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上有裂痕,是之前电流过载弄的。他戴上,视线清楚了。
远处还在冒烟,但颜色变浅了,被风吹散。
他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
下面的人马上抬头看。
赵铁柱跳起来大喊:“听见没!核心炸了!外星人滚了!我们——活下来了!”
声音一响,人群立刻沸腾。
欢呼从一处传到另一处,连地洞里的人也爬出来。有人放信号弹,红色的光冲上天,炸开花。
林婉儿上前一步,抱住任杰。
他一愣,随后抬手回抱。
赵铁柱见状,张开双臂把三人全搂住:“别装了!抱!今天必须抱够十八下!”
陈峰挣扎:“放开!我衣服都破了!”
“破了再抢!”赵铁柱大笑,“咱老板最会白拿!”
四人紧紧抱在一起,风大得站不稳,但谁也不松手。
下面人越聚越多,有人开始唱歌,跑调得很,但旋律熟悉——好像是《野狼Disco》。
任杰耳朵动了动。
接着,他小声哼起来:
“来来来,我舞姿动人……”
赵铁柱听见了,猛地松开,瞪眼:“你居然记得这歌?”
“囤货时听过。”任杰低声说,“提神。”
“来来来,左边跟我一起画个龙……”
四人站在废墟顶端,迎着风,笨拙地挥手。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拉得很长,落在焦土上。
大地还是荒的。
但这一刻,有人笑,有人哭,有人唱,有人跳。
而天空,终于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