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急忙避开萧承煜的目光,然后半蹲着给他行礼,趁机,轻轻推开他的手。
“能为殿下谋划,是雪儿的福分,殿下不必客气。”我说。
我做得非常妥帖,可还是引起了萧承煜的关注。他见我推开他的手,眸中,闪出一丝从未有过的复杂。
“雪儿,孤想问你一件事。”
“殿下,什么事?”
“在你心中,孤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说。
说这话时,萧承煜的声音很轻,语气里还带着叹气。
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般说话,没有太子的威风,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凄凉。
我微微一愣。
然后,轻声道:“殿下是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当然是真话。雪儿,在孤面前,你不必伪装,孤想听真话。”
“好!”我说,“殿下,是一个让奴婢看不透的人。”
“看不透?为什么?”萧承煜轻笑。
我垂下眼眸,回答道:“殿下年轻有为,志存高远,在朝堂上运筹帷幄,在百官面前游刃有余、滴水不漏。殿下,能把事情做到极致,却管不住自己的心。”
“雪儿,能看懂殿下的朝堂布局,却看不透,殿下心里,装的是什么?”
“那你想知道孤心里装的是什么吗?”
我摇了摇头,笑道:“雪儿只想为殿下分忧,不想知道殿下心里装的是什么。因为,太危险了,雪儿害怕。”
“你怕我?”
我微微一笑,“是,我是怕殿下,但不是怕殿下杀了我,而是怕殿下顾虑太多,反受其害。”
“你说孤顾虑太多?”
“是!”
我忍不住笑。
“殿下表面看起来冷漠,可骨子里,是藏不住的热忱。殿下现在有重任在身,雪儿不希望殿下分心,毁了大局。”
“原来是这样。孤懂了!”萧承煜大笑。
听完我的话,他明显放松了许多。
接下来的时间,萧承煜没有再问什么,只是埋头批阅奏折。
而我,依旧静静地,给他满上一盏茶,然后在旁边磨墨。萧承煜通常不说话,不过,有时候,也会问上我一两句,听我的看法。
夜半时刻,奏折批阅完了。
“时辰不早了,你早些回去休息!”萧承煜对我说。
“谢殿下!”
我躬身一拜。
“以后,见到孤,不用行礼。”萧承煜扶起了我,“这奉茶的差事,以后就由你来,不用叫其他人。”
“是!”我点头答应。
心里,有了几分愉悦,却也多了几分忧愁。
愉悦的是,以后,我陪在萧承煜身边,就可以更好地了解朝堂动态,伺机报仇。
忧愁的是,萧承煜总喜欢熬夜,我要一直陪他熬,这整夜整夜的熬,任是铜墙铁壁,也招架不住啊!
萧承煜见我蛾眉微蹙,问道:“怎么,不愿意?”
“愿意。”
我笑道:“能陪在殿下身边,雪儿求之不得,怎么会不愿意?只是……”
我打了个呵欠,“奴婢天天陪殿下熬夜,身子,会吃不消的。”
“哦,这样啊!”萧承煜一愣,“那明日你休息即可!”
“可是……没有这个规矩。”我微顿。
“什么?”
萧承煜显然被我的话震住了。
“你们,陪孤值守了一夜,回去不休息吗?”
我摇了摇头。
看来,萧承煜是真不知道这宫里的规矩。
不过也对,他是太子,脑子里想的都是朝廷大事,就连在他身边伺候的人,他都记不住,哪还有心思关心这宫里头的规矩。
春桃给他奉茶了两年,他才记住她的名字,茶房里的其他几个丫头,他连名字也记不住。
反正,在他眼里,大家都长得差不多,还穿着同样的宫装,他根本分不清谁是谁,也懒得去区分。
只要,有人给他磨墨,不影响他工作就行。
这么说来,我倒是个例外。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脸颊含笑,不过,立刻,我就收起了笑容。
我不允许自己想这些。
刚静下心来,就听到萧承煜说:“这管事的,定的是哪门子规矩?难怪我说这些夜值的宫人,怎么一个个看起来无精打采、闷闷不乐的,就像孤要吃了她们一样?孤又不是老虎,见了孤就愁眉不展,原来是这样。”
“孤这就吩咐下去,以后,你白天不用做任何事,只负责给孤奉茶就行。还有,以后东宫里的人,不管哪个房的,只要是有夜值的,第二天休息一天。”
“多谢殿下!”我笑靥如花,“雪儿,多谢殿下体贴,也替东宫里的所有奴婢,感谢殿下的关怀。”
“好了,起来吧!我都说了,以后不用给孤行礼。”萧承煜笑道。
然后,又抱怨了一句,“这些事,你怎么不早说?”
“殿下不问,奴婢怎么好说啊!”
我笑道:“殿下胸怀天下,那管得了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连东宫里的小事我都管不了,还做什么太子?”萧承煜摇摇头,“不过,你倒是提醒了孤,要多关注细节和身边事。雪儿,以后这宫里头的事,你也要和多和孤唠嗑唠嗑。”
“是,殿下!”
我微笑着离开书房。
接下来两日,后宫,一片寂静。
不过,朝堂上,却显得格外热闹。孟相的反击,也比我想象的更快。
江南道监察御史赵大人,在朝堂上递了折子,详述水患灾情,话锋直指河堤失修。
孟相,据说当场脸色铁青,辩称款项每年都按时拨付,若有疏漏,定是下面的人贪墨。
萧承煜顺势附议,愿将削减东宫护卫省下的军费拨往江南赈灾。
皇帝,当场准了太子所请,并命御史台彻查河堤款项的去向。
消息传到东宫时,我正在书房整理文书。
萧承煜下朝回来,嘴角挂着一丝罕见的笑意。
“雪儿,你可知,今日在朝堂上,孟相脸都绿了。”
我没有太大的反应,只微微一笑,“恭喜殿下。”
“恭喜我?”
萧承煜挑了挑眉,“主意是你出的,要恭喜,也该恭喜你自己。”
“奴婢只是递了块料子,裁衣裳的是殿下。”
“就你会说话。雪儿,你说,这次你立了这么大的功,孤该怎么赏你?”
我寻思着,正要接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周福小跑着进来,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不等萧承煜开口,便急声道:“殿下,孟相今日下朝后去了凤仪宫,屏退左右,和皇后密谈了大半个时辰。”
“他们说了什么?”
周福摇了摇头。
“回禀殿下,孟相屏退了左右,咱们在凤仪宫的眼线,不敢离得太近,没探出什么,只递出一句话。”
“什么话?”
萧承煜搁下茶盏,嘴角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周福压低声音,“孟相对皇后说,太子身边换人了,要皇后留心太子身边的人。”
我心里一紧。
萧承煜的目光,也在同一时间扫了过来,很短,但我知道,他这是告诉我,孟相已经开始注意到我了。
萧承煜挥了挥手,让周福退下。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萧承煜将茶盏搁下,手指在案上轻轻叩,节奏比往日快了许多。
“他们反应倒快。”萧承煜冷笑。
我微微一笑,“殿下削减护卫、让御史参孟相、皇上启动河堤款项调查,这三件大事,同一天发生。孟相,嗅出不对劲,在所难免。”
“那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萧承煜问。
他有些不安。
“雪儿,后宫之事,归皇后管。就算你是东宫的人,孟姝华也照样可以拿你。孤担心……”
“不用担心。”
我抬眸,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压在嘴角。
“殿下不必担心,孟相能查到的,只是一个新来的宫女——雪儿。一个宫女,能做得了什么?就算我站出去,孟相也未必相信是我的主意。殿下身边门客众多,他怎么知道是哪个门客出的主意?”
“要想破他的局很简单,殿下近日只需要频繁召见众人即可,咱们以逸待劳,守株待兔,殿下不觉得这样更有意思么?”
“孟相既然察觉到东宫有动,下一步必然会加紧渗透,派人盯紧殿下。殿下与其担心奴婢,不如趁机把东宫里不安分的钉子拔一拔。”
“你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