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只剩死寂。
连断续的滴水声,都被厚重岩壁与尘封秘辛彻底吞噬。
萧景珩心头清明,这片平静之下杀机暗藏。长公主麾下之人引众人走入死巷,要么是他们自身被困于此,束手无策;要么,这面巨石本就是棋局一环,或是试探,或是诱捕。
进退皆无退路。
身后水道深处,隐约传来靴底踏地、甲片摩擦的声响,隔着漫长黑暗飘来,似幻似真,却让人脊背阵阵发寒。追兵已然逼近。
“图纸是死的,人是活的。”
萧景珩低声开口,语声冷硬,斩断所有迟疑。
他想起离京前偶然所得的《天演录》残篇。这本杂记言语晦涩,满是隐喻符号,其中谈及皇陵营造,曾写下地脉交感,气机引钥,非常之锁,待非常之启。彼时只当是虚妄妄言,此刻再回想,字字惊心。
目光离开残破的“宸”字,扫遍整块巨石。粗糙岩面并非浑然天成,自然裂隙与风化痕迹之间,藏着一层被尘土掩盖的规整纹路,脉络隐现。
“姜离,过来。顺着字迹周遭细看。”
姜离强忍肩头抽痛与体内虚火,勉力上前。萧景珩将油灯压低,灯火紧贴石面,昏黄光线一点点剥离蒙尘。
起初入目只是深浅不一的凿痕。待她凝神细辨,顺着“宸”字笔画延展望去,终于看出端倪。
这不是寻常纹饰,是一套自成体系的纹路架构。线条走向、转折角度、间距比例,都透着一股熟悉的韵律。
观星台。
念头在混沌脑海中一闪而过。原主家族代代相传的碎片记忆里,那座湮灭于战火的古老司天监,其基座核心阵图,便是这般形制。骨架相通,皆是引导天地气机流转的格局。
“这些纹路……是引气阵图。”姜离声音发颤,指尖悬在石面上方,不敢贸然触碰,“和古观星台基座阵图同源。”
皇陵地底,竟藏着与观星台相连的布局?尘封的过往,愈发扑朔迷离。
萧景珩眸光一凝,将油灯嵌进岩壁凹陷处,腾出双手。一手虚护在姜离身侧,另一手抚上怀中油布包裹的《天演录》残卷。书卷触手冰凉,此刻却似有微息蛰伏。
姜离深吸一口气,地底土腥霉味呛得胸腔发疼。她摒除杂念,循着记忆里观星台阵图的脉络,指尖缓缓贴向石面斜纹,顺着地脉起始的走向,慢慢下滑。
指尖行至两道纹路交汇的凹陷处,异变陡生。
潜藏在她骨血中、与此方世界相悖的异样波动骤然苏醒,冲破敛息的禁锢,一缕微不可察的精神涟漪向外漾开。
同一瞬,萧景珩怀中的残卷悄然升温。暖意穿透油布与衣料,清晰漫上肌肤。
嗡——
细如蚊蚋振翅的轻鸣,直接响彻在两人识海之中。
巨石内部,传来一声清脆咔哒,沉寂千年的机括,被两股异质气机牵动,缓缓运转。
石面上,“宸”字周边的凿痕次第亮起幽蓝微光。光点游走相连,在岩壁中央勾勒出一幅残缺阵图,正是观星台的枢纽节点,唯独缺了最关键的一角。
萧景珩动作迅疾如风。
他立刻抽出油布包裹的残篇,未及拆解,直接将整卷书卷按向阵图缺损之处。
嗤——
如水遇沸,轻响乍起。油布竟变得半透,书页上晦涩符号透出流光,与石面蓝光交融碰撞。
残缺的阵图,被书卷光芒稳稳补全。
幽蓝光芒骤然收敛,尽数沉入石腹。整块巨石纹丝不动,左侧岩壁却悄然向内凹陷。厚重石板平稳滑入墙体,露出一道仅容单人通行的垂直洞口。
洞口之下,深不见底。一缕清风自下方涌来,裹挟着地底凉意与尘埃气息。
有风,便意味着下方连通别处,必有生路。
喜悦尚未蔓延,身后追兵之声陡然清晰。脚步、呼喝顺着水道一路逼近,已然行至分岔口。
刻不容缓。
萧景珩解下背负的牛筋长绳,一端牢牢系在洞口旁坚固岩柱上。
“下去。”
语气果决,不容推辞。他飞快将绳索绕在姜离腰间,打上紧实的渔人结,用力拽试,确认稳固。
姜离不再逞强,深深看了他一眼,双手攥紧绳索,探入漆黑洞口。冰冷绳身勒住掌心,脚下虚空一片,唯有头顶灯火映着她苍白面容。
萧景珩匀速放绳,目光一边追随着姜离的动向,一边紧盯后方水道。
片刻后,下方传来轻响,姜离已然落地,迅速解开绳结避让到一旁。
萧景珩纵身抓绳,借力轻巧滑落。双脚刚踏实地,当即发力回扯,长绳尽数收回。
他抬眼望向头顶洞口,追兵已然近在咫尺。眼底寒光一闪,摸出一枚黑铁震山雷。此物不擅爆破伤人,却专震岩土机括。
屈指一弹,铁丸直飞而上,精准落进石板与岩壁的接缝处。
砰!
沉闷一响。碎石簌簌滚落,岩壁结构应声崩裂。滑落的石板连同周遭石块轰然塌落,严严实实堵死垂直洞口。
尘土飞扬,黑暗彻底笼罩上方。追兵的喧嚣被石墙隔绝,渐渐微弱,直至无声。
周遭坠入彻底的昏暗,只剩两人粗重的呼吸。
萧景珩吹亮火折子,微光再次撑开一方视野。
脚下是平整规整的青石板,与先前行走的粗糙水道截然不同。前方一条宽阔甬道向前延伸,岩壁呈深沉玄色,打磨光滑,风格古拙大气,属于另一套古老的营造体系。
空气浑浊,积年灰尘、石粉混着陈旧香料的味道弥漫四野,闷得人胸口发紧。那缕流动的清风依旧未断,从甬道深处徐徐吹来,卷得火折子火苗不停摇曳。
前路必定另有出口。
火光延伸,玄色石壁上露出巨型浮雕轮廓。图案蒙着厚尘,线条粗犷,异兽纹样模糊难辨,在晃动光影里,静静诉说着千年过往。
萧景珩侧耳静听,上方封堵处再无半点动静。他缓缓吐气,白雾在冷空气中转瞬消散。
转头看向身旁的姜离,见她面色惨白,全凭意志支撑。又望了眼彻底封死的来路,他转过身,面向幽深的玄黑甬道。
火光照亮他沉静的眉眼。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