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烧搅得神智昏沉,裴烬的目光蒙着一层虚浮的混沌,深处却依旧锐利如锋。
瀑布轰鸣、旋翼呼啸交织成嘈杂洪流。他唇瓣干裂,气息微弱,凑在江稚鱼耳边,吐出几缕沙哑气音:“让你的人,退下。”
山谷风声太响,江稚鱼只看见他唇齿开合,一时没能听清,下意识凑近,疑惑地轻“嗯”一声。
她身上淡淡的草木清香混着洗护气息漫过来,冲淡了周遭浓重的湿冷土腥。这缕浅香像一帖软缓的药剂,稍稍抚平他颅内撕裂般的剧痛。
裴烬攒起仅剩的力气,字句咬得清晰,带着久居上位的强硬命令感:“上我的飞机。”
短短四字,砸得江稚鱼当场僵住。
都烧成这般模样,身子虚得摇摇欲坠,竟还在执拗计较归属。
一旁的江亦辰看不清二人低语,只瞧见裴烬姿态强势,又见妹妹满脸错愕。在他眼中,这俨然是对方拖着残躯也要纠缠骚扰。怒火瞬间冲垮理智,他厉声怒吼,声音几乎盖过漫天轰鸣:“裴烬!你到底在跟她说什么?离她远点!”
话音未落,他抬臂便要去揪裴烬衣领。江家保镖脸色骤变,急忙上前阻拦,眼看两方人马就要当场冲突。
江稚鱼心头警铃大作,急得思绪飞转。
这人脾气本就桀骜,如今高烧缠身,性子更是偏执难缠,真动起手来绝无善了。可转念再想,她又猛然惊出一身冷汗。
裴烬眼下伤势沉重、高热不退,若是贸然带上江家的飞机,途中一旦伤口崩裂、或是高热惊厥,后果不堪设想。到那时,裴家势必借机发难,一场单纯的救援,立刻会演变成两大豪门不死不休的死仇。
这哪里是救人,分明是揽下一枚随时会引爆的炸弹。
江亦辰扬起的拳头猛地停在半空。
妹妹的顾虑如冰水浇头,让他瞬间清醒。他太清楚裴烬的手段,这人哪怕身陷绝境,算计也从不会停歇。将他带回己方阵营,无异于引火烧身。
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胸腔剧烈起伏,江亦辰终究缓缓收回手臂。他死死盯着裴烬,眼神里忌惮与戾气交织,这一局,他从一开始便落了下风。
气氛稍稍缓和,江稚鱼松了口气,立刻出声收尾。她挣了挣被攥住的手腕,看向江亦辰,语气冷静又果决:“哥,让他的人接他离开。这份责任我们担不起,太危险了。我们登机,立刻走。”
分开行动,互不相干,是眼下唯一的自保之法。
江亦辰深深看了妹妹一眼,读懂她眼底的审慎,沉着脸点头。抬手示意身后保镖退后,同时做好接应登机的准备。
对岸崖顶的直升机上,裴家护卫靠着望远镜与唇语解读,弄清了局势。见江家众人收势,当即行动起来。
绳索精准抛落河滩,两名精锐保镖速降落地,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扶住裴烬。一人低声唤着老板,另一人迅速取出针剂与药剂,准备就地做紧急处理。
紧绷的局面眼看就要落幕,江稚鱼只觉腕间力道渐松,正想趁机抽回手彻底划清界限。
下一刻,变故再生。
借着保镖的支撑,裴烬竟一点点挺直身形。身形挺拔如旧,哪怕病弱缠身,周身的压迫感也丝毫不减。苍白面容上没什么情绪,布满血丝的眼眸穿透狂风与飞溅的水雾,直直锁定江亦辰。
他听清了方才所有对话。
让他独自离去,江稚鱼则跟着江亦辰离开。
这个结果,他绝不接受。
裴烬缓缓抬起空闲的手,动作慢得带着几分刻意的挑衅,擦去唇角干裂渗出来的血丝。
山谷间的轰鸣仿佛都短暂凝滞。他声音不高,却重如沉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让她,跟我一起上飞机。”
眼底暗色翻涌,偏执浓烈得化不开,平静的语调下藏着近乎疯狂的执拗。
“否则,谁也别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