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川提出要举办一场聚会,他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我下周回来。见一面吧。”发完他等了一会儿,看到沈昀回了一个“好”,顾夜舟回了一个“嗯”,宋辞回了一个“什么时间”。他看着屏幕上的三个回复,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继续收拾东西。他其实没有什么要收拾的,东西就那么几件——几件衣服,那本借了又还、还了又借的书,那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压扁了的桂花。他把桂花瓶放进口袋里,拉上包的拉链,站起来。方远坐在对面,手里拿着那本书,书翻到了一半,他看见程川站起来,把书合上。
“你要走了?”方远问。
“嗯。回去一趟。”
“什么时候回来?”
“周一。”
方远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程川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方远。”“嗯。”“下周回来,给你带橘子。”方远看着他,嘴角弯了。“好。”程川推开门,走了出去。
周六下午,明德中学门口。银杏树还在,叶子黄了,金黄金黄的,在风里摇摇晃晃的,沙沙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地上,一点一点的,像碎掉的金子。程川站在那棵银杏树下,手里没有拿东西,就站在那里,等着。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往一边飘。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卫衣,沈昀穿过的那件,顾夜舟的,袖子还是长了一截,他卷了两道,露出细白的手腕。他等了大概五分钟,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沈昀从校园里走出来,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围着那条深蓝色的围巾,围巾是新的,毛线很密,没有起球。他走到程川面前,停下。
“你来了。”沈昀说。
“嗯。”
“你瘦了。”
“没有。”
“你骗人。”
程川没说话。他看着沈昀的脸,那张脸还是很小,下巴尖尖的,白得透明。但比以前多了一点血色,不是很多,就那么一点点。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盏灯稳稳地亮着。程川伸出手,把沈昀的手握住了。沈昀的手是凉的,程川的手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握在一起。
“沈昀。”程川说。
“嗯。”
“你也是。”
沈昀看着他,嘴角弯了。“我瘦了?”
“嗯。瘦了。”
“我每天吃饭。”
“你吃得少。”
沈昀没有说话。他看着程川,程川也看着他。两个人站在银杏树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一点一点的。一辆车在路边停下来,车门开了,顾夜舟走下来。他穿着那件黑色的长款大衣,围着深蓝色的围巾,和沈昀那条一模一样。他走到两个人面前,没有说话,伸出手,把两个人的手握住。三只手叠在一起,凉的,凉的,凉的。但没有松开。
“宋辞呢?”程川问。
“他晚一点。在路上了。”顾夜舟说。
三个人站在银杏树下,等着。风很大,吹得银杏叶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旋转着,慢慢落到地上。程川看着那些叶子,伸出手,接住了一片。叶子是金黄色的,像一枚被太阳烤过的硬币。他看了一会儿,把叶子放进口袋里,和那瓶桂花放在一起。
“程川。”沈昀说。
“嗯。”
“大学怎么样?”
程川想了想。“还好。”他说,“食堂的番茄炒蛋没有你做的好吃。室友话很多,和小林一样。每天都有人说话,很热闹。我有时候觉得吵,有时候觉得很好。”
沈昀看着他,嘴角弯了。“那就好。”沈昀说。
又等了一会儿,宋辞来了。他没有坐车,是走路来的,从公交站台那边慢慢走过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领口很高,遮住了大半截脖子。他走到三个人面前,站定。他的脸很窄,颧骨高,眼窝深,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线。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种安静的、深处的亮,像一盏被调暗了但不会灭的灯。
“宋辞。”沈昀说。
“嗯。”
“你迟到了。”
“堵车。”
“你走路来的。”
“路堵了。”
沈昀看着他,嘴角弯了。宋辞的嘴角也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很轻的、嘴角只动了一下的弯。四个人站在银杏树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风很大,吹得他们的头发往一边飘。谁也没有说话,就站在那里,像四棵被风吹得歪了但不会倒的树。
“走吧。”沈昀说。
“去哪?”程川问。
“面包店。周姐说今天有桂花糕。”
四个人并排走。沈昀走在左边,顾夜舟走在他旁边,程川走在顾夜舟旁边,宋辞走在最后面。他们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个拆不开的字。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的。没有人说话,但也没有觉得尴尬。他们走了很久,久到那条路好像永远走不到头。但面包店到了,黄色的招牌在路灯下亮着,那个卡通面包还是那个笑脸,弯弯的眼睛,圆圆的腮红。风铃响了一下,叮叮当当的。周姐站在收银台后面,手里拿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桂花糕。她看见他们,嘴角弯了,酒窝很深。
“你们来了?”周姐说。
“嗯。”沈昀说。
“坐吧。”
四个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桌子不大,刚好够四个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亮亮的。周姐端来一壶茶和四块桂花糕,放在桌上。桂花糕是白色的,方方正正的,上面撒着干桂花,黄黄的,像一粒一粒碎掉的金子。程川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的,很甜,甜得他舌头疼。桂花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带一点点苦。他嚼了很久,久到那口桂花糕都快被嚼烂了,他才咽下去。
“好吃吗?”沈昀问。
“嗯。”
“甜吗?”
“有一点。”
沈昀也拿起一块,咬了一口。他没有说话,嚼了,咽了。顾夜舟也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宋辞也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四个人坐在面包店里,吃着桂花糕,谁也没有说话。外面的风很大,吹得银杏叶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亮亮的。
“沈昀。”程川说。
“嗯。”
“我们以后还会这样吗?”
沈昀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想的时间很长,长到程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会。”沈昀说。“可能不是在这里,不是这样的时候。但我们会见面的。我们总会见面的。”
程川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看着沈昀的眼睛,那盏灯稳稳地亮着,不大,但很亮。他伸出手,把沈昀的手握住了。沈昀的手是凉的,程川的手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握在一起。
“沈昀。”程川说。
“嗯。”
“谢谢你。”
沈昀看着他,嘴角弯了。“谢什么。”沈昀说。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沈昀没有说话。他把程川的手握紧了。顾夜舟伸出手,把他们的手一起握住。宋辞也伸出手,握住了最外面的那只手。四只手叠在一起,凉的,凉的,凉的,凉的。但没有松开。窗外的风停了。阳光还在,照在桌上,照在桂花糕上,照在四只交叠的手上。程川看着那四只手,嘴角弯了。那一点弯很小,像秋天里的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不沉,也不飘走。
“程川。”沈昀说。
“嗯。”
“你以后要好好的。”
“嗯。你也是。”
“我会的。”
程川看着他,嘴角弯了。那笑容很轻,嘴角只弯了一边,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面包店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周姐在后厨轻轻哼歌的声音。窗外的银杏树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程川坐在那里,被三只手握着,阳光照在他身上。他闭上了眼睛,嘴角还弯着。那一点弯很小,但不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