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鸢打网球的习惯保持了二十多年。
不是那种老年人拿着拍子在公园里挥两下的养生球,是正经的业余高手水平——底线对拉能连续几十个回合不失误,发球角度刁钻落点精准,网前截击的反应速度让体育学院的年轻老师都咋舌。
每周三下午只要不下雨,他都会去教职工活动中心那两片红土球场打上两个小时。
以前是他一个人去,后来韦秦州搬进老宅,他身后就多了一个扛球包的人,但韦秦州从不上场,他只看。
韦秦州对网球的兴趣源于一个非常朴素的动机:他觉得先生打球的样子特别好看,那种好看跟他打太极时如行云流水的从容不一样,是一种极罕见的、被他藏在文人风骨底下的锐利和杀伐决断。
每一拍都干脆利落,毫不犹豫,以至于韦秦州总会不自觉的带入球的视角。
他在场边看了一个学期,终于在某天晚饭后宣布了一个决定。
“先生,您教我打网球吧。”
计鸢坐在藤椅上翻着刚寄到的学术期刊,头也没抬。
“你连太极的云手都打不直,学什么网球。”
韦秦州把他手里那本期刊轻轻抽走放在茶几上,满脸诚恳地蹲在他藤椅旁边。
“就是云手打不直才要学网球——您不是说体育是相通的吗?网球练好了反应力,往后推手就不会总往自己胸口贴了。”
计鸢靠在藤椅上看了他好一会儿,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运算——评估他的体能底子,回忆他学太极时的笨手笨脚,预判他在网球场上能搞出多少种匪夷所思的错误动作,以及对“往后推手不往胸口贴”这种牵强附会的借口进行语言学层面的审视。
“行,到时候受不了可别跑。”
第一个周三,韦秦州穿着新买的运动服出现在红土场上。
他满脑子都在想先生打球的身姿有多漂亮,以至于计鸢第一次喂球时他根本没做好接球准备。
那颗明黄色的小球擦着他膝盖内侧飞过去,他挥拍慢了整整一拍,挥空之后还转了个圈,差点被自己绊倒。
“眼睛看球,你刚才在想什么?”计鸢的声音从网对面传过来。
韦秦州诚实地说:“在想先生您刚才示范的那个动作。”
然后第二颗球已经飞过来了,精准地落在同一个位置,他手忙脚乱地挥拍,球拍边缘擦到了球,那颗球歪歪扭扭地飞出去,撞在网带上弹回来滚到他脚边。
计鸢把第三颗球往地上拍了两下,停下来看了他一会儿。
那个眼神韦秦州太熟悉了——是嫌弃:“手腕别往外撇。”
韦秦州调整了一下握拍姿势,感觉怎么握都别扭,第四颗球飞来时他终于击中了甜区,球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飞出边线,越过铁丝网,落在隔壁场地的底线角落。
隔壁正在双打的几个体育系学生同时转头看他。
“发力方式不对!网球不是用蛮力,是腰腹带动手臂——你打太极的时候腰胯怎么转的?”
计鸢从球筐里又拿出两颗球,走到网前示范了一个慢动作的底线挥拍,从转肩到挥拍到随挥。
第二个周三,韦秦州的底线击球终于有几个能落在界内了,但伴随着一个新问题——他的反手简直惨不忍睹。
双手反拍握法,左手该发力的时候他总用右手硬掰,球拍挥出去之后整个人拧成麻花,脚步根本跟不上,跑起来像一只被自己四只爪子绊倒的大型犬。
计鸢在对面喂了几十个反手位的球,每个都落在他最舒服的击球区域,但韦秦州回过来的球不是下网就是出界,偶尔有一个勉强落在界内,也慢得能被一个退休大爷轻松接回来。
“脚步,球没到你面前你脚底要动——碎步调整,不是大步跑。”
他从球筐里拿球的间隙,韦秦州弯腰撑着膝盖喘气,额头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滴。
“先生,碎步怎么调——我脑子知道脚不听使唤。”
“那你脑子先别知道,先让脚知道。”
计鸢把新的一颗球喂过去,看着韦秦州笨拙地倒着小碎步往前移,又因为停不住脚步整个人冲出底线差点撞上后场挡网。
他把球拍夹在腋下,沉默了片刻。
计鸢看着他那副样子,长久的沉默,走过去手把手地调整韦秦州的握拍。
他的手握住韦秦州的手腕,把那只僵硬的右手按在拍柄上,一根一根手指掰到正确位置,再把他另一只手叠上去。
韦秦州低头看着先生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覆在自己手上,忽然觉得学网球好像也没那么难——至少这个部分挺好的。
但他这种美好的错觉只持续了不到半分钟。
计鸢掰完他的手指退后两步,顺手用自己球拍的拍框往他后腰上轻轻拍了一下。
“重心压低,膝盖再弯,别撅屁股——你是在打网球,不是在练深蹲。”
韦秦州按他说的弯下膝盖,姿势别扭得要命。
等新一颗球飞过来时他的反手挥拍角度已经完全走样,球拍从手里脱出去砸在计鸢脚边的红土地上。
他赶紧跑过去捡球拍,弯腰时后背又挨了一下。
“……又干嘛?”
“蹲下去的时候肩膀要往后打开,你刚才像个虾米。”
韦秦州认命地把球拍捡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胛骨,重新半蹲下去。
心里开始默默地重新评估学网球这个决定——怎么比挨竹尺还累。
第四个周三,韦秦州终于能跟计鸢底线对拉超过五个回合了。
他高兴得差点在球场上跳起来,但很快发现这个进步带来的直接后果是先生不再喂他舒服的球了。
计鸢开始打角度,打深浅结合,打他正手位然后突然偷袭反手,打他上网之后放一个后场高球让他狼狈地往回跑。
韦秦州满场飞,每次以为终于能好好接一个球了,下一个球必定落在离他最远的位置。
底线到网前,正手位到反手底线,他的鞋在红土上滑出一道又一道急刹的沟痕,小腿肌肉酸得发抖,但嘴比腿硬:“先生您这球也太刁了,跟改论文似的,专门往我最弱的地方捅。”
计鸢在网对面转了转拍子:“你的弱点还用专门捅?满场都是。”
然后一记精准的发球擦着中线飞过韦秦州耳边。
第五个周三,下了一场小雨。
红土场吸了水,地面变得松软而湿滑,计鸢本来想取消训练,但韦秦州说这点小雨算什么,部队里下冰雹都照常出操。
于是两个人撑着伞走到球场,韦秦州把积水扫干净,在底线摆好姿势。
潮湿的红土气味混着雨水浸透的草木清香,韦秦州的鞋踩上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计鸢减了力道,球速明显比平时慢,落点也更靠近中场。
但韦秦州偏偏在这种天气里格外兴奋。
他觉得雨天打球有种野战的刺激感,每一个滑步都像是在泥泞的战场上冲锋,他的反手截击难得精准了几个,正手底线也开始打出像模像样的上旋球。
于是在成功接起一个计鸢平时绝不会失误的底线切削之后,他得意忘形了。
“先生您这球速比平时慢了不止一拍啊,是不是下雨影响手感——要不换我发球给您示范一下?”
他站在网前,把球拍扛在肩上,头发被雨水打得贴在额头上,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
然后他没等计鸢同意就自己发了个球,姿势极其标准——从转肩到抛球到挥拍,整套动作流畅而迅猛。
球过网之后砸在计鸢的接发区,落点精准,旋转强烈,被雨水打湿的红土上溅起一小片泥点。
然后他正手发力把球打向底线深处,球速比平时训练时快了不少,直接从底线出界,越过围网砸在后面的自行车棚顶上。
计鸢低头把球拍翻了个面,不紧不慢:“没大没小,过网都勉强,还给我示范。韦同志,再飘你可就上天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