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柯的枪口压低,对准面包车左前轮连开两枪——"砰!砰!"右前轮又是两枪。面包车像一头跪下去的牲口,车头猛地歪向地面,引擎还在空转,车身歪斜着趴在土路上,轮胎还在往外泄气。
一个学生被推出来,身后紧贴着一个嫌疑人,刀抵着他的脖子。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三个学生被夹在五个嫌疑人中间,缓缓挪下车,像一堵移动的人墙。
“开枪啊!”握刀的那个喊,声音嘶哑,“你们开枪,先死的是他们!”
陈比南和刘柯朝他们前方的橡胶树林放枪,子弹打在树干上,木屑四溅。陈比南喊:“我是警察!把刀放下!有什么话可以谈!你们现在放下人质,算主动投案,法院会从轻处理!但要是伤了人质,性质就变了!你们自己想想清楚!”
刘柯在车尾接话:“别冲动!你们要什么可以谈,先把孩子放了!”
五个人夹着三个学生站在原地,像是被喊话钉住了。其中拿土枪的朝陈比南方向放了一枪,喊了一句方言,其余四人又开始往橡胶树林跑。
陈比南和刘柯的对讲机响了。
是一个苍老而洪亮的声音:“老榕树到了。铁丝网破口又被剪开了,新口子。我们用警戒铁丝和老虎钳临时补了一下。”
对讲机里安静了两秒。
“刚才听见枪声,你们那边什么情况?要不要过来?”
陈比南看了一眼刘柯。刘柯按住对讲机:“守住破口,别动。他们如果要跑,一定往你们那边去。守住了,比过来有用。”
“明白。”对讲机安静了。
陈比南把对讲机别回腰间,看了一眼橡胶树林的方向。刘柯的手电还亮着,光柱扫向林子的边缘,什么也照不穿。
“跟进去,”刘柯说,“别跟太近。”
两人关掉手电,只留枪在手里,一前一后钻进了橡胶树林。
林子里很暗。月光被树冠切碎了,只剩下碎片一样的光斑落在落叶上。脚下是厚厚的腐叶,踩上去没有声音,但偶尔踩到断枝,发出清脆的咔嚓声。陈比南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用脚尖先探一下地面。刘柯跟在后面,隔着五六步,呼吸压得很低。
前面的脚步声还在,有人跑,有人喘,有人被拖着走,有人压着声音哭。陈比南没有开手电,只靠着那些声音判断方向和距离。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的树冠逐渐稀疏,月光变得明亮起来。他放慢脚步,弯腰躲在一棵粗壮的橡胶树后面,往外看。
林子外面是一片空地。空地的尽头,一棵巨大的老榕树,树冠像一把巨伞罩下来,气根垂进土里,像一堵活的墙。铁丝网的破口就在榕树根和泥土的缝隙之间。
空地上站着八个人。手电的光忽然全部亮了起来,八道光柱从不同方向打过来,把空地和榕树下面照得雪亮。
陈比南看清了:穿迷彩服的民兵。最前面的是一个老人,六十二三岁,黑瘦,背挺得很直,手电攥在手里,光柱纹丝不动。
他们的对面,是刚从橡树林里钻出来的五个嫌疑人和三个学生。
五个嫌疑人站在空地上,姿态各异——有人弓着腰喘气,有人攥着刀四处张望,有人勒着学生的脖子往后缩。三个学生被夹在中间,两个被刀抵着后背,一个被勒着脖子,脚已经站不稳。
“让我过去!不然我杀了他!”
对峙很短。收网是在一刹那间完成的。有人从侧面扑了上去,有人拧掉了刀,有人把嫌疑人按在了地上。手电的光在乱晃,有人在喊叫,有人在哭。
“按住他!”
“孩子没事!”
三个嫌疑人被按在地上,双手被扎带捆在背后。两个学生被民兵拉到老榕树下面。但破口那边——那几圈临时拧上的铁丝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陈比南转头看过去,一个人正用刀割那几圈铁丝,另一个人弯着腰,一只手拽着一个学生,正往破口外面钻。
“站住!”陈比南端起了枪。
但他没有扣扳机。太暗了,看不清哪个是嫌疑人哪个是学生。他只能看着那两个人影一前一后钻过铁丝网破口,消失在边境线那边的黑暗里。
铁丝网破口还在晃动,那几圈临时拧上的铁丝被割断了,断口垂下来,像几根卷曲的触须。
陈比南放下枪,走到破口旁边,弯腰看了一眼。那边什么都看不到,只有黑暗和风。
他转过身,走回老榕树下面。
两个学生裹着毯子坐在树根上,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都是一样的灰头土脸。高个子的嘴角有伤,已经结了痂,但周围的皮肤还是紫的。矮个子的那个一直在发抖,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陈比南蹲下来,看着他们的脸:“你们安全了。我送你们回家。”
身后传来脚步声,手电的光从橡树林方向扫过来,六名当地警局的警察赶到了。
“岩队,岩队。”一个当地警察用对讲机问。
小赵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断断续续:“我们的……车翻了……他……”
“人怎么样?”
“活着……腿伤得重……救护车到了……在送医院……”
陈比南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最后说了什么?”
对面沉默了两秒。对讲机里有风声,有救护车的鸣笛声,有人在喊“担架”,有人在喊“慢一点”。
“他说……‘老榕树’……他说‘老榕树’……然后我们的车就翻了……”
陈比南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老榕树。树冠很大,遮住了半边天空。气根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
病房的门半敞着。岩松靠在病床上,右腿吊着石膏,白晃晃的,像一段不该出现在那里的枯骨。一个十几岁的女孩趴在他床边睡着了,头发铺了一桌,另一个更小的窝在妻子怀里,眼睛闭着,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陈比南和刘柯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想到岩松翻下河沟的那个瞬间——如果岩松没喊出那三个字,如果救护车晚来五分钟……..
他转过身,走了。有些问题不能想,想多了就走不动了。
岩松的事暂时告一段落。两个学生已经移交给了家长,区局让陈比南和刘柯先回海安休整。刘柯买了机票,陈比南却说要晚两天。
“去哪?”
陈比南没回答。
他转了两趟车,来到玉希市人民医院,绕到楼下。病房在一楼,窗帘拉开着,玻璃透明,他看见付云通的背影,弯着腰在收拾什么;看见赵商女的母亲抱着孩子,轻轻拍着;看见她坐在床边,头发随便扎着,人胖了一圈。
她笑了。不知道是谁说了什么,她低头笑了一下。
他想,这样也好。她不用等他出差,不用怕他出事,不用半夜接电话听到坏消息。付云通能给的,他居然是真给不起的,她曾经说过这一点,现在想来一点没有错。
“我当爸爸了。”他心里泛起一股酸涩,又笑了笑,他想起周建国说的,很多事情,你换个角度看,结论就不一样……
他看了最后一眼,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