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旁蹲着个人。
是林梅珍。
她拿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些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了头,“婶子好。”娟婶应了一声之后,就抱着娃娃走进院子,回屋里去了。梅珍的目光落回在我身上,站起来,手里那根树枝没扔,捏在指间转来转去。
“你去哪了?我等你半天。"声音不像是特意找上门来的那种紧,也不是小时候喊我出来玩的那种松。它卡在中间,不上不下。
“我跟娟婶带娃娃去镇上打针了。”我把塑料袋举起来给她看,“娟婶给我买了新笔芯。”我凑近她,蹲下来,她也跟着我蹲了回去。
"我阿妈让送来的。"她把另一个手里握着的口袋往我手里一塞,"早上刚拔的青菜,拔多了,一顿吃不完。"
绿油油的菜叶子上还粘着水汽,倒像是刚从地里拔出来不久。我心里清楚,她阿妈种菜向来有数,一顿吃多少心里跟明镜似的,哪会"拔多"。我没拆穿,一个手拎着两个袋子。装青菜的袋子要沉一些、坠着手腕。
她见我接稳后,拿着树枝继续画。
地上陆陆续续地出现了两朵花,花瓣不一样大,茎弯弯曲曲地连在一起。她手里的树枝转了个弯,第三朵花刚起了个头,画了两片花瓣,又停了。
“你画的还是和以前一样。"我伸出一根手指在土上划了个圆圈。
"什么?"
"你不记得了?"我看向她,她耳边的碎发被风撩起来,又落下去,“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沙坑那里,第一次跟招娣一起画画。她画了个方方正正的房子,你画了一朵花,跟这两朵都差不多,一片一片的圆。”
"还是你牵我的手,带我……"我话还没说完,她紧接着开口,“我当然还记得那天的事,但不像你一样啥都记住。”
她语速快了些,尾音往上挑,像是急着把什么截断。我没再往下说,绕着圆圈外面划出几条线,圈里用力按下去,点了个点。
"这是什么?"她看着那个图案,树枝悬在半空。
"我那天画的太阳眼。"我伸手把她耳边的碎发拔到了耳后,“这样你也记住了。”
"好丑。"
“没你画的丑。"
娃娃在屋里哭起来,不断干嚎着。娟婶的声音从另一头传过来:"来了来了,阿妈来了。"哭声没有停,反而喊得更卖力了。
梅珍透过打开的院门,往里瞧了一眼:"娃娃打完针哭没?"
"他那个时候哭声可比现在大多了,鼻涕糊了一脸。娟婶抱着他在走廊里走了好几圈才哄住。"
她鼻子里哼出轻细短促的笑声,"秀萍姐跟我说喜妮之前打针回来也哭了,哭到嗓子都哑去,她也哄了好久。"
"秀萍姐怎么哄的?"
"抱着她走,走到院子里走,走到巷子里走,走到哪哄到哪,反正不停脚,一直走就是了。"
"娃娃他哭完后就把脸埋进去。"
"埋进娟婶怀里?"
"嗯。"
梅珍拿树枝在土里又戳了一下,第三朵花添了一片花瓣。我看着她画,俩人都没有往下说。远处有狗吠了两声,又停了,天也渐渐暗了下来。
阿嬷到院子赶鸡回去,看见梅珍,声音扬了起来,手里还拿着赶鸡的竹竿,“等会儿炒两个菜就能吃了。"
林梅珍丢掉树枝,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天晚了,我阿妈也要找我了。"
"吃了再走,乡里乡亲的还怕丢不成。"阿嬷把鸡赶进笼,回头又说,"都送菜过来了,人反倒不吃?哪有这样的道理。"
"等我哪天跟我阿妈说一声不用煮我的饭,再过来吃。"她说完后走了几步,在拐弯处侧着身子回头看了我一眼,没有挥手,然后拐进那片暮色里去了。
我看她拐不见后,才低头捡起她那根树枝,把最后一朵没画完的那半片花瓣补上。手不稳,画歪了,茎和花连不到一起,歪出去一截。花瓣也画得太长,倒像一片枯叶子。站起来看了两下,越看越觉得丑,干脆用脚把那朵歪掉花的给蹭掉了。
留下的模糊印子,风一吹就散完了。
我把装有青菜的袋子拎进灶房。阿嬷接过去翻了翻,掏出一把来,叶子绿得发亮,根上还带着泥:"梅珍她妈种的菜就是好。"她在水盆里涮了涮,水立刻浑了,泥沙沉到盆底。
回屋后,我把没墨的那只笔芯从笔里抽出,换了根新的进去。剩下的四支笔芯放进了抽屉里,和那摞奖状挨在一起。
晚饭的时候那盘青菜摆在桌子正中间,细碎的蒜瓣埋在菜叶子里。我夹了一筷子,边嚼边想梅珍蹲在那里等我时候的样子:她拎着菜等了半天,画了三朵花,说了几句话,走了。
前后五天,那个东西终于走了。
第五天布条上还剩有点血的痕迹,第六天肚子不坠了。我吃完晚饭,回屋后用水性笔写在草稿本上的空白处。
娟婶抱着刚哄睡着的娃娃进来。娃娃的脸在她肩窝里,呼吸均匀。
"记下了?"她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娃娃。
"记下了。"我把草稿本挪过去给她看,"五天,第六天就干净了。"
娟婶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划过,"日子要记准,年月日都要,不能光记天数。下回来,你心里有数,知道它准不准,知道早几天晚几天是不是常事。"
"我等会儿再补上。"
娃娃哼唧出声,眼皮动了动,没有醒。娟婶一边左右来回走,一边轻轻拍他的背,"有数就不怕了。怕就是因为没数,来了慌,走了也慌,慌着慌着就乱了。"她脚子很轻,布鞋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有衣摆随着步子在膝盖处轻轻摆动。
"我不慌。"
娟婶顺着我的话往下讲,"不慌就好,新笔芯省着点用。"她抱着娃娃,拿脚轻轻勾着门,走出去了。
我低头看着草稿本上那几行字,数了数日子,重新把月份和年份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