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得很高了,废墟上的影子变得很短,贴在断墙和烧焦的钢筋下面。风里没有刺鼻的味道了,只有灰和土的气息。大家站着不动,手里的武器慢慢放了下来。
任杰没动。
他就站在昨天五个人站过的地方,在避难所广场入口那块平地上。赵铁柱蹲在他左边,用匕首撬一块卡住的钢板;林婉儿站在右边,手里拿着半截粉笔;陈峰背对着他们,在一台机器上写数据。没人说话,但气氛有点紧张,好像都在等谁先开口。
“不能一直站在这儿。”赵铁柱突然说,把匕首插进地里,“我带人去东区清理,那边塌得厉害,但还有几根柱子能拆。”
“工具呢?”林婉儿问,“就靠你这把刀挖?”
“B3区堆着捡来的铁锹,主身刚调出一批。”任杰说,声音不大,但很稳,“钢筋剪、撬棍、液压钳都在空间里存着,随时能拿。”
他说完看了下手腕,动作很小,别人没看见。十万多个分身正在世界各地干活:有人在冰岛扛钢梁,有人在东京拖电缆,有人在沙漠装太阳能板。但他们现在不打架,不偷东西,只做一件事——搬东西。
“分三步走。”任杰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中间,“先清障碍,再分区域,然后建基础。今天的目标是腾出中心区,搭指挥所和能源站。”
赵铁柱笑了:“行啊,老板终于肯拿货了?”
“以前囤东西是为了活命。”任杰拉了下卫衣帽子,“现在我想试试,能不能让更多人活得像个人。”
大家听着,没人说话,但眼神亮了。
赵铁柱站起来拍了拍灰:“东区我来!退伍的跟我上!”他一喊,十几个穿旧迷彩服的人就围过来,手里拿着锤子、铁管,还有菜刀。
林婉儿转身走向南边空地,那里有几个女人抱着孩子。“听好了!”她大声说,“能走的都过来!老人一组,小孩一组,先把能用的东西分出来!矿泉水瓶、塑料布、铁罐头,都要!别扔!”
人群开始动了。
有人犹豫,有人观望,但也有人蹲下翻废墟找东西。一个老头从瓦砾里扒出半卷电线,愣了一下,忽然大喊:“这儿还有插座!没烧透!”旁边立刻冲过去三个人帮忙挖。
陈峰合上本子,抬头看任杰:“医疗点放在西角,饮水站接过滤系统,但我需要净水模块。”
“两分钟后到。”任杰说完,闭了下眼。
下一秒,四个一模一样的人从不同方向走来,手里抱着箱子。打开后,里面有净水器、氧气机、抗生素。他们放下就走,脸都没抬。围观的人愣住了,有人小声说:“怎么这么多一样的?”
“克隆人?”
“是不是看错了?”
“管他呢,能用就行。”
陈峰没多问,直接带人组装。十分钟后,清水从管子里流出来,哗啦啦灌进水槽。一个老太太走过来,捧起水喝了一口,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干净的……真是干净的水啊……”
没人拍照,没人录像,但越来越多的人往这边聚。孩子们第一次不是抱着枪蹲着,而是蹲在水槽边洗手,笑着互相甩水。
中午前,中心区清出一片二十米见方的空地。
任杰下令,六个分身同时打开空间。轰的一声,六块十米长的钢板从空中滑出,稳稳落地。接着是太阳能板、帐篷架子、电池组。工人们看傻了,赵铁柱跳上去摸钢板:“这玩意儿从哪来的?!”
“白嫖的。”任杰说了一句。
赵铁柱一愣,接着大笑:“你还记得这首歌?!”
“提神。”任杰说,“以前挖核潜艇时天天听。”
“那你得多放点货,别光唱不干!”
“下午就开耕作区。”林婉儿走过来,耳钉闪了下,“我已经画好线了。”她蹲下,用粉笔在地上画了个圈,“住人区在这,北边留路,南边种地,东边修路,西边放医疗和能源。先搞三百人试点。”
有人凑过来看:“种啥?有种子吗?”
“番茄、小麦、土豆。”任杰说,“上千个分身挖过三百多个地下温室,苗都存着。”
“真的假的?!”
“你连地膜都准备了?”
“嗯,还真准备了。”
大家哄笑起来。那种压了很久的感觉,好像松了一点。
下午三点,第一批住房开始搭。林婉儿提议“家庭日”,让大家以家为单位领房间。一个老太太抱着孙子,在分到的板房前种下第一株番茄苗。她跪在地上,手抖着盖土,嘴里念叨:“活下来就好,活下来就能种地。”
孩子们也跑起来了。不知道谁捡了段无人机翅膀绑上线,当风筝放。风不大,飞不高,但他们追着跑,笑出了声——这是三年来第一次听见孩子放肆地笑。
赵铁柱带人在东区铺路,拿钢筋当撬棍,碎石头垫底。他一边干一边喊快板:“一二三嘿!四五六嘿!今天不打仗,改行当包工头!”底下人跟着喊号子,节奏整齐,尘土飞扬。
陈峰交了第一份报告:空气达标,辐射下降,地下水可以过滤后喝。他在医疗点给老人量完血压,轻声说:“您能活到孙子娶媳妇。”
老人咧嘴笑了,缺了两颗牙。
太阳偏西时,任杰一个人上了瞭望塔。
他能看到整个工地。没有黑烟了,火也灭了,只有几处灶台冒起了晚饭的烟。灯也亮了,不是应急灯,是太阳能LED灯,照得工地像一小片星星。
他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有裂痕,但不影响看。戴上后,世界清楚了。
风吹过来,带着饭香、泥土味,还有远处孩子唱歌跑调的声音。
他想起前世最后的画面:天裂了,怪物叫,科研团队被撕碎,他伸手想抓,只抓到一把血。
现在,他站在这里,什么都没抓,但一切都还在。
“以前我只想活下来。”他低声说,声音被风吹散一半,“现在我想让更多人活得像个人。”
这句话,和昨天一样。
但这一次,不是说给别人听的,也不是为了鼓劲。
是他自己,真的信了。
远处,赵铁柱正指挥吊钢梁,满身是灰,嗓门响;林婉儿蹲在耕地旁记数据,身边围着问问题的人;陈峰走向检测车,手里拿着刚打的报告。
工地没停,人没散,重建才第一天。
任杰站在高处,影子落在新划的城市轮廓上。
他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栏杆——哒、哒——像以前敲键盘,但这次不是为了警觉。
是为了跟上那首跑调的《野狼Disco》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