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陈斯远到京大找李明谦。
“聿川,你跟我去一趟,我一个人去她肯定不见我,你帮我说说好话——”李明谦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那股子急切,像是在求人,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陈斯远走近了,才听明白原委。李明谦要去见李明珠,原因是他听说李明珠恐怕和周怀瑾分手了,于是他想趁这个机会把妹妹带回家。李明珠恐怕和周怀瑾分手了——这句话被李明谦用一种近乎雀跃的语气说出来,像是在播报一则期待已久的好消息,连眼角的纹路都往上扬了几分。
他们找到李明珠的时候,她正在实验室里。
透过走廊的玻璃窗,陈斯远第一眼看到她就怔住了。实验室里的白炽灯把一切都照得无所遁形,那些仪器、烧杯、示波器,还有李明珠的脸——她瘦了。
不是那种女孩子为了苗条刻意减掉几斤的轻盈的瘦,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蔓延的、带病态的消减,像一棵被抽走了水分的植物,叶子还在,可每一片都耷拉着,边缘微微发黄。她的气色很不好,脸颊上那点本该属于十八九岁女孩的苹果肌已经几乎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微微凹陷的弧度,皮肤底下的青色血管隐约可辨。眼下一片乌青,像是很久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她的实验服罩在身上空荡荡的,袖口挽了两道还是嫌长,站在那里盯着仪器的数据,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摇摇欲坠的气息。
可就是这样,她在看到他们几个走进来的时候,还是停下了手里的操作,抬起头,冲他们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很克制,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从疲惫的缝隙里挤出来的,但礼数周全,一个都不落。
她挨个打了招呼,恭喜陈斯远和彭聿川顺利读研,语气平静而妥帖,像一个得体地完成社交任务的成年人。陈斯远站在人群的最边上,看着她用那种端正得无懈可击的姿态和他们寒暄,心里像被一只钝钝的手拧了一把。她明明已经虚成这样了,却还要维持这份体面。
然后李明谦开了口。
他说话的方式,一如既往地直来直去,像一把没有刀鞘的刀,从来没有学会过什么叫委婉:“小五,跟我回家吧。爸妈都在等你。”
陈斯远看到李明珠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很短,短到李明谦大概根本没有注意到,可陈斯远看见了。
“李家早就把我‘请’出去了,”李明珠低下头继续调她的仪器,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你不是最清楚么?我回不去,也没打算回。”
她站在那里说这句话的时候,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被风吹了一下的烛火,又像是立在悬崖边上的一只鹤,随时都可能坠落下去。
陈斯远的目光就没有从她身上离开过,他看她晃那一下,自己的心也跟着猛地揪了一下,手在裤兜里攥成了拳,攥得指节咯吱作响。那种揪心是生理性的,不受控制的,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丝线把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和他的心脏连在了一起,她晃一下,他这边就跟着疼一下。
“那是以前!”李明谦急了,声音拔高了几分,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突兀,“现在你不是跟那姓周的……分了吗?既然分了,自然就该回家了。爸妈都在等你,家里的房间一直都给你留着呢。”
李明珠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她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环节都需要经过深思熟虑。然后她转过身来,面对面地看着李明谦,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对峙,更像是在求证某个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四哥,今天是你自己想来接我,还是……妈妈让你来的?”
这句话像一根极细的银针,不声不响地扎进空气里,却让在场的几个人同时感受到了一阵微妙的静默。李明谦的表情僵了一瞬, “是妈……妈妈想你了,催我来。妹妹,别闹脾气了,走吧,咱们一起回家,爸妈见到你肯定高兴。”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去。
“出去。”李明珠转过身去,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薄薄的、近乎透明的疲惫,“我要做实验了。”
“李明珠!”李明谦终于被这种不温不火的态度彻底点燃了,他的声音陡然炸开,像一枚被引爆的爆竹,响亮而失控,“你这是什么态度?!好好的说回家,你甩什么脸子?爸妈天天惦记你,吃不好睡不香的,你就不能体谅一下?”
话还没说完,陈斯远就看到李明珠的身体晃了一下。这一次不是微晃,而是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支撑的骨架,轻轻地向一侧倒下去,实验服宽大的下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无声的弧线,像一片被风从枝头摘下来的叶子。
陈斯远什么都没有想。大脑在那一瞬间是完全空白的,可他的身体已经冲出去了,双臂在她落地前稳稳地接住了她。他弯腰把她抱起来的时候,整个人的心都跟着往下坠了一下——太轻了。
那重量几乎不存在,像抱着一捧羽毛,像抱着一把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灰烬。她的头无力地靠在他的肩窝里,隔着衣料都能摸到她肩胛骨的形状,瘦得像一把未开刃的刀,硌手,也硌心。
“开车!”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低而急促,李明谦被吓住了,愣了一秒才慌慌张张地往外跑。赵叙白和彭聿川同时掏出手机,一个打急救电话,一个跑出去开路。陈斯远抱着李明珠大步往外走,走廊里的白炽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她的体温透过衣料一点一点地渗过来,凉得惊人。
送到医院,急诊的医生检查完,说出来的话很简单,却让在场几个人同时沉默了几秒。好久没有好好吃饭,也没有好好休息。营养不良,低血糖,加上精神压力过大导致的体力透支。不是什么大病,可恰恰是因为不是什么大病,才更让人觉得心口发堵——她不是生了什么治不了的绝症,她是把自己活成了这个样子,一个人在没有人看得见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消耗着自己,连最基础的吃饭睡觉都没有好好去做。
陈斯远坐在病床边,看着护士把那根细长的输液针推进李明珠手背上青色的血管里。营养液一滴一滴地从透明的滴管里坠下来,沿着软管缓慢地流进她的身体。她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像是上好的宣纸,连皮肤下面细小的血管纹路都清晰可见。随着那袋液体一滴一滴地灌进去,她的脸上才终于有了一丝极淡极淡的血色,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点燃了一盏微弱的灯。
苏雨柔赶到的时候,陈斯远和另外几个人都退到了病房外面的走廊里。他听到高跟鞋敲在医院地板上发出急促而凌乱的声响,抬头看到苏雨柔小跑着过来,脸上写满了惊慌和心疼。她推门进去的那一瞬,陈斯远看到她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然后门关上了,把所有的声音都关在了里面。
走廊里安静下来。医院特有的气味——消毒液、酒精、药片、还有病人身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闷气息,混合在一起,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鼻腔里。
“明谦,”彭聿川倚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抱在胸前,语气里带着少有的严肃和责备,“你这脾气真的得改改。明知道小五这种情况,你为什么还说那么重的话?”他的声音不大,语调也没有多严厉,连彭聿川这样平日里最温和不过的人都看不下去他的行事了。
“就是就是,”赵叙白紧跟着接上,一边说一边摇头,脸上难得没有平日里那种嬉皮笑脸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切的焦灼和不认同,“你说你这样,小五怎么可能跟你回家?你那哪是接人,分明是兴师问罪。”
李明谦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两只手插进头发里,声音闷闷地从掌心里传出来:“我真不知道她这种情况……我也没想到她能晕倒……我就是听说她跟姓周的分了,想着赶紧把她接回去,省得她一个人在外面受罪,我哪知道她连饭都没好好吃……”
“小五多久没吃饭了,你不知道?”陈斯远的声音从旁边截过来,冷得像冬天里未化的冰碴子,一字一句都带着棱角,“她在学校的情况你也不知道?你这个哥哥可真称职。”
这话说得很重。重到赵叙白和彭聿川都同时转头看过来,重到走廊里其他候诊的人都往这边多看了一眼。可陈斯远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甚至没有太大的起伏,他的面部线条依旧冷硬,唯独那双眼睛,沉沉地压在李明谦身上,像两块浸透了凉水的黑布,又重又冷。
他平日里不是一个爱说重话的人,甚至在几个人当中,他向来是最沉得住气的那个,不轻易开口,开口便是拍板定论。可今天他实在没忍住。他看着她在他怀里轻得像一片羽毛的那一刻,看着她手背上的针头闪着寒光的那一刻,这股火就在胸腔里闷闷地烧着,烧到李明谦这副浑然不觉的模样时,终于压不住了。
李明谦抬起头,张了张嘴想辩解。可他刚一接触到陈斯远的眼睛,嘴边的话就全数咽了回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陈斯远那目光不闪不避,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可底下那股寒凉的力道却让他在对视的瞬间便败下阵来。陈斯远知道自己此时的目光大概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