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决定,就是应聘了市公交公司的夜班司机。
我叫赵北川,二十六岁,退伍兵,没学历没背景,在城里漂了大半年,干过保安送过外卖,挣的钱刚够交房租。我妈查出肾衰竭那天,我蹲在医院走廊里哭了整整半小时。医生说换肾加后续治疗,最少三十万。
三十万。我银行卡余额三千二。
第二天我在招聘网站上瞎逛,看到一条广告:“夜班公交司机,月薪一万八,包社保食宿,无经验可培训。”我以为是诈骗,打电话过去,对方声音很客气:“赵先生是吧?我们是市公交三分公司的,夜班线路缺人,你要是方便,明天来面试。”
面试地点在老城区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里。接待我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姓刘,瘦高个,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悠悠的。他看了看我的驾照和退伍证,点点头:“行,今晚就跟车实习吧。”
“这么快?”我愣了。
刘经理笑了笑:“夜班司机不好招,咱们这趟线特殊,一般人干不长。你要是能撑过试用期,待遇还可以再谈。”
我当时急着用钱,没多想就签了合同。合同内容很普通,就是司机聘用协议,唯一奇怪的是最后有一行手写的小字:“驾驶员需严格遵守行车规定,凌晨两点至五点期间,无论发生任何情况,不得擅自停车开门。违者后果自负。”
我问这是什么意思,刘经理摆摆手:“老规矩了,那条线路偏僻,怕遇上拦路抢劫的。你放心,真有人招手也别停,公司有监控考核。”
我没再追问。当晚七点,我被带到城西的公交总站,见到了我要开的那辆车——夜班27路。
那是一辆老旧的柴油公交车,车身漆面斑驳,挡风玻璃上有道细长的裂纹。我上车检查了一圈,发动机声音还行,刹车灵敏,就是车厢里有股说不出的味道,像潮湿的地下室,又像医院太平间的那种消毒水味。
带我熟悉路线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司机,姓吴,大家都叫他老吴头。他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抽烟抽得手指焦黄。一路上他话不多,只是每到一站就跟我念叨一句:“记住了,这是第几站。”
27路全程四十二公里,从城西总站出发,穿过老城区,经过一片工业区,最后到达城南郊区的终点站。沿途一共十七个站点,其中第十三个站点叫“柳园站”,周围是一片废弃的工厂宿舍楼,黑漆漆的,连路灯都没有。
“十三站之后就没啥人了。”老吴头弹了弹烟灰,“后半程基本是空车跑,你开到终点站,休息半小时,再原路返回。一个来回大概三个小时,一晚跑两趟。”
“那还挺轻松。”我说。
老吴头没接话,只是盯着前方黑漆漆的路面,狠狠吸了口烟。
实习期三天,我跟老吴头跑了六个来回。前两个晚上一切正常,乘客大多是下夜班的工人和代驾司机,到了后半程基本就空了。第三天晚上,我注意到一个细节——每到凌晨一点四十分左右,车开到柳园站时,老吴头都会下意识地加速,几乎是擦着站台冲过去的。
“吴师傅,这站不停吗?”我问。
“没人招手,停啥。”他语气很冲。
但我明明看见,站台长椅上坐着个人,穿着深色衣服,低着头,像是在等车。
第四天晚上,我开始独立驾驶了。
第一个夜班,我提前半小时到总站。调度室里只有个值班的小姑娘,趴在桌上打瞌睡。我拿了车钥匙,刚要出门,她突然抬起头:“哎,你是新来的夜班司机?”
“对,我叫赵北川。”
她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摸出个东西递给我:“这个你带上。”
是个巴掌大的平安符,红色的布袋,上面绣着个模糊的八卦图案。我接过来,手感沉甸甸的,里面好像装着什么金属物件。
“调度室怎么还管发这个?”我笑着问。
小姑娘没笑,表情很认真:“上一个夜班司机留下的,他说这东西能保命。你……你晚上开车小心点,尤其是过了柳园站以后,不管看见啥,别停车,别回头。”
我心里咯噔一下,还想再问,她已经低下头继续玩手机了。
我把平安符揣进兜里,发动了车。
前半夜一切正常。九点多那会儿乘客还挺多,有下班的餐厅服务员,有刚从网吧出来的年轻人,还有个喝醉了的大叔靠在最后一排打呼噜。到了十一点以后,车厢里就剩下三四个人了。
十二点十五分,车开到第七站,上来个穿白裙子的姑娘。她坐在中间靠窗的位置,一直低着头玩手机,长发遮住大半张脸。我没太在意,继续开车。
十二点四十分,车到第十一站,最后几个乘客都下车了。车厢里只剩下我和那个白裙子姑娘。
“姑娘,快到终点站了,你哪站下?”我从后视镜里问了句。
她没回答。
我以为她睡着了,提高音量又问了一遍。她还是没动静,就那么低着头坐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惨白惨白的。
我心里有点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开。到了柳园站,我下意识减速,准备停车——毕竟站台上确实站着个人影。
就在我踩刹车的瞬间,后视镜里突然闪过一道白光。
我猛地回头,看见那个白裙子姑娘正抬头看着我。她的脸白得不像活人,嘴唇却是鲜红色的,像是刚喝了血。她冲我笑了一下,嘴角咧开的弧度大得不正常,露出满口黑牙。
“师傅,前面那站,别停。”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传到我耳朵里。
我头皮发麻,一脚油门踩下去,公交车轰鸣着冲过柳园站。余光里,我看见站台上那个人影站了起来,伸出一只手,像是在招手,又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车速飙到八十,我死死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过了足足五分钟,我才敢再看后视镜——后排座位上已经空了,那个白裙子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的车。
可我明明没停过车。
那一晚剩下的路程,我几乎是机械地开完的。到了终点站,我瘫在驾驶座上,浑身发抖。兜里的平安符硌得我胸口生疼,我掏出来捏了捏,里面硬邦邦的,像是个小铜片。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刘经理想辞职。他听完我的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沓文件。
“赵北川,你看看这个。”
那是一份事故报告。去年三月,夜班27路在柳园站附近发生车祸,公交车失控撞上路边的电线杆,司机当场死亡。报告附了一张照片,是出事车辆的残骸——就是我正在开的那辆老公交车。
“那辆车修好了又上路了?”我声音都在抖。
刘经理摘下眼镜擦了擦:“修不好了。但那辆车第二天晚上又准时出现在总站,自己开出去的。”
我后背一阵发凉。
“你遇见的那个白裙子姑娘,应该是上一个司机的女朋友。”刘经理点了根烟,“那小伙子姓陈,干了三个月,后来出了事。他女朋友不信邪,非要去车上找他,结果……也再没下来过。”
“那你还让我去开这趟车?”我几乎是在吼。
刘经理弹了弹烟灰,表情平静得可怕:“因为咱们需要人。27路不能停运,这是上面的死命令。至于那些‘东西’……只要你遵守规矩,它们不会动你。”
“什么规矩?”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泛黄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我凑过去看,字体歪歪扭扭的,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
夜班27路司机守则:
1. 凌晨一点后,车内照明灯必须全部关闭,只保留仪表盘灯光。
2. 经过柳园站时,无论站台上有没有人,一律不准停车。如果有人强行上车,假装没看见。
3. 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如果车厢内突然出现乘客,不要与他们交谈,不要看他们的脸,正常开车即可。
4. 凌晨三点整,必须将车停在第十三号路灯下,熄火,关闭所有灯光,静坐五分钟。期间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睁眼。
5. 凌晨四点后,可以正常载客,但要注意辨别乘客是否“正常”。正常的乘客会有影子,会在车窗上留下呼吸的雾气。
6. 天亮之前,不要回头看车厢。
“这他妈是什么东西?”我手指发抖,纸张被我捏得皱巴巴的。
刘经理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是你活下去的唯一办法。你要是想走,我不拦你,但合同上写得清楚,试用期没满离职,要赔违约金三万。”
三万。我卡里只有三千二。
我咬着牙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兜里,转身走出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