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一号会议室的门从里面被推开。

陈锋跟在老王身后走出来。走廊里的冷气吹过，他后颈微微发凉。他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拉开椅子坐下，把笔记本往桌角一搁，顺手按亮了电脑屏幕。

他的脑子里，还残留着刚刚会议室里那种落针可闻的寂静，以及李晓辉敲击桌面的那两下轻响。

五点二十分，老王接到了总经办打来的内线电话，通知他今晚有个重要的客户接待，点名让他带上陈锋一同作陪。

陈锋苦笑……

晚上六点整，陈锋跟着老王，准时走进了一栋临江的独栋建筑。

没有夸张的招牌，只在入口处的黑金沙大理石上，低调地嵌着几个暗金色的黄铜字——九阙澜月。推开门，里面没有暴发户式的金碧辉煌，只有大面积的留白和冷灰色的石材。正中央是一方巨大的水景，水面平静如镜，几尾锦鲤在水下无声地游弋。

前台的接待员是个穿着深灰色制服的女孩，看到老王走近，她立刻微微点头欠身，转身在前面带路。

穿过一条铺着厚重羊毛地毯的幽静长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紫檀木门。门被服务员悄无声息地推开，包厢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了几个度，暖黄色的灯光精准地打在巨大的红木圆桌中央。

“李总，对不起来晚了。”老王脸上瞬间堆起了那种热络却不失分寸的笑容，微微躬着身子走了过去。

坐在主位上的李晓辉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暗纹衬衫，没打领带，整个人透着一种松弛的压迫感。他放下手里的茶盏，似笑非笑地瞥了老王一眼：“老王，你可是稀客。再不来，我这茶都要凉透了。”

这话听着像玩笑，但包厢里的空气却微微一沉，带着明显的敲打意味。老王脸上的笑容丝毫不减，顺势微微低头，语气里透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恭顺：“李总折煞我了，这不是路上有点堵嘛，让您久等了。”

他一边说，一边看向秘书小周。小周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已经提前拉开了主陪正对面的椅子，自己落座，稳稳地担起了副主陪的位置。

老王心领神会，拉开主位左手边的椅子坐下，然后转头看向陈锋，暗示他挨着自己坐。

陈锋依言在老王左手边落座。

刚坐稳，主位上的李晓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随后放下杯子，偏头看了看苏婉，语气平缓地开口：

“苏总，这两位是我们公司企划部的主管老王，和副主管陈锋。”

说完，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这才慢悠悠地转向老王和陈锋，微微抬了抬下巴：

“待会儿，你们跟各位领导认识一下。”

坐在他右手边的苏婉，听到“陈锋”这两个字，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她正用纤细的右手手指轻轻转着面前的红酒杯，杯中的酒液在灯光下折射出琥珀色的光晕。

“陈锋？”她的声音很好听，带着一点点慵懒的鼻音，像是羽毛轻轻扫过耳膜。

陈锋闻言转过头，露出微笑：“我是陈锋，很高兴认识您，不知您怎么称呼？”

“我姓苏，苏婉。”她微微倾身，伸出戴着银色细戒的手，指尖在陈锋面前轻轻点了一下，“久仰。你的大名可是如雷贯耳，你们李总可是把你夸上了天，说你是他部下里后劲最足的年轻新秀。”

她的语气里带着三分调侃，三分赞赏，三分试探，还有一分暧昧。

陈锋立刻心领神会，身体再次微微前倾，语气诚恳而不卑不亢：“苏总过誉了。我先在这里谢谢李总的赏识。”说着他微微欠身，向李晓辉颔首致意。

李晓辉见状，稍微愣了一下，随即哈哈一笑，非常绅士地摆了摆手，说道：“你们聊，不必拘礼。”说着，他转头看了苏婉一眼。

陈锋没有停顿，继续说道：

“后劲最足谈不上，年轻新秀不敢当，我就是公司的一块砖，李总麾下的一个小卒子。今天能有机会跟各位学习，能认识苏小姐如此才貌双绝的佳人，才是我的荣幸。”

苏婉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她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陈锋的脸。

坐在两人中间的李晓辉再次微微一愣。老王也瞪大了眼睛，满脸的意外。陈锋看在眼里，暗自庆幸。他今天露出的这一手，可不是他天生就会的。他的思绪回到了大四实习时那一段往事……

“一块砖？”陈锋的神游被苏婉柔美的声音打断。

看着陈锋的反应，苏婉轻笑了一声，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和玩味。“那你这块砖可不一般哦。不知道，你这块砖，能不能搬到我这里来呢？”

她微微倾身，声音娇媚，眼神里却藏着审视。

陈锋面上一僵，耳根微微泛红。苏婉看见后，眼中秋波流转，愈发风情撩人了。

包厢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旖旎起来。

酒过三巡，李晓辉终于放下茶杯，视线越过老王，直直落在陈锋脸上。

“小陈啊，”李晓辉的声音不大，但包厢里的低语声瞬间停了，“没看出来，你小子口才了得嘛。老王平时不善言辞，你代表公司，给苏总和各位老总说几句祝酒词，正式敬个酒吧。”

陈锋微微一愣，随即从容站起身，微微面向李晓辉欠身致意。然后双手端起酒杯，转向在座的苏婉和几位客户，微微欠身：

“苏总，各位老总，今天非常荣幸，能受李总委托，代表公司敬大家一杯。

说实话，作为华晨科技的新人，我深知自己资历尚浅，经验不足，担不起李总如此抬爱。

但既然临危受命，我就当仁不让了。觥筹交错，交际辞令向来不是我的强项，但我深知，在座各位的能量，却是我望尘莫及的。废话不多说，我先喝三杯，聊表敬意。”

说完，他双手举杯，一饮而尽。

杯子有些大。猛喝一杯后，陈锋有些上头，胃里一阵翻涌。不过他没有犹豫，立刻给自己斟满，再次仰头饮尽，紧接着第三杯。直到酒杯重重磕在桌面上，陈锋已经明显感觉到酒意上涌。他微微皱眉，压下不适。拿起桌上的纸巾轻轻擦了一下嘴角。

李晓辉满意地点了点头，老王暗暗捏了一把汗。

苏婉静静坐在那里，优雅地摇晃着酒杯，目光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欣赏。

陈锋没有停顿，拿起分酒器倒满第四杯，说道：“李总，苏总，各位老总，小陈不胜酒力，取个巧。共敬大家一杯，祝您们身体健康，生意兴隆，财源广进。祝我们合作愉快，未来携手共创共赢！”

李晓辉闻言眉头微皱，老王也有些尴尬。

苏婉却是嫣然一笑，端起手里的酒杯，一饮而尽。其他人见状，也都纷纷举杯饮尽。

李晓辉嘴角勾起，没再说话，也仰头喝干。老王见势，也松了口气，举杯示意众人后，也干了。

陈锋暗叫侥幸，赶紧坐下，用夹菜掩饰尴尬……

酒局继续，气氛融洽，李晓辉频频举杯，老王也不遗余力地陪着。整个过程看似和谐融洽到了极致。

苏婉一边优雅地应对着酒局，一边时不时朝陈锋那边瞥一眼。直到看到陈锋慢慢放松下来后，她抿嘴一笑。

回过头和身边的助理小姑娘耳语几句，那位叫白灵的助理会意，起身离开座位开始敬酒。首先是李晓辉，而后老王……

苏婉静静地观察着陈锋。她想通过白灵的试探看看陈锋的酒量，也想称称陈锋的斤两，最重要的是，她想看懂陈锋。刚才的试探，让她有些拿不准这个年轻人了。

小白端着酒杯走近陈锋，陈锋见状赶紧主动起身迎上半步，双手举杯抢先碰了一下。

“小白助理，您是叫白灵对吧，初次见面，幸会幸会。”他笑得真诚，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艳，“您刚才走过来，当真是步步生莲，太有气质了。”

小白一愣，准备好的话全堵在嗓子眼。

陈锋仰头将杯中酒饮尽，放下杯子，一手虚掩胃部，笑意不减，语气却已换成歉意：“实在抱歉，刚才喝得太急，这会儿有些不舒服，要去方便一下。您这么大一个美女站在面前，我要是当着您的面失态，就太煞风景了。”

他微微弓着身，一脸歉意。但动作干净利落：“得赶紧去，失陪，失陪。”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朝门外走去，有些好笑，又有些狼狈。

小白端着酒杯站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最后扑哧一笑，摇了摇头，回头无奈地看向苏婉耸耸肩。

苏婉也忍不住莞尔，看着陈锋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片刻后，她侧过身，在李晓辉耳边低语了几句。

李晓辉听着，目光落在桌面上，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有意思。”

苏婉唇角也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