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快灭了,发出啪的一声。陈玄伸手把火星掐灭,手指沾上了黑灰。外面天还没亮,街上没人走动,只有巡逻的士兵踩在石板路上的脚步声,一会儿近,一会儿远。
他桌前摊着几张纸,是这几天写的屯田和水利的报告,纸边都卷起来了,墨也干了。
他站起来打开窗户。江风吹进来,有点湿。远处城墙看不清楚,只有巡逻的火把在城墙上慢慢移动。昨晚他叫了几个新来的办事员开会,讲开荒和防洪的事,说到半夜才散。今天早上还要见孙坚。
他坐回桌前,拿起笔写下最后一句:“开荒五年不收税,先在两个郡试点作院。”写完又加了一句,“商税减一半,前三个月免税。”
天慢慢亮了,衙门外传来脚步声。亲兵说孙坚来了。
陈玄收起文件,穿上盔甲出门。地上还有露水,台阶有点湿。孙坚站在屋檐下,背着手看天。看见陈玄来了,点点头,两人一起进屋。
屋里炭火还红着。他们坐下,仆人端来茶就退下了。
“你昨晚没回军营?”孙坚问。
“事情没做完。”陈玄把文件推过去,“招的人用上了。李仓曹画的水道图,我让工匠看过,能用。还有三个老会计查账,已经找出三条亏钱的地方。”
孙坚翻了几页,眉头松开了。“你这字写得真硬,像刀刻的一样。”
“我不是写字,是在定规矩。”陈玄指着文件里的几处,“现在要定的是另一件事——江东不能光靠打仗守。打赢了也没用,百姓吃不上饭。山越平了,城墙修了,但地没人种,没人做工,商路不通,三年后还是穷。”
孙坚放下文件。“你说下去。”
“第一是种地。流民不敢开荒,怕以后被拉壮丁或加税。我写了五年免税的政策:凡是来落户开荒的,官府给种子和牛,五年内不征兵也不涨租。人不够的话,可以从战俘里挑愿意种地的,分地给他们住。”
孙坚听着,手指轻轻敲桌子。
“第二是做工。铁匠、木工、织布的妇女分散在各村,技术传不开,产量也低。我想设‘作院’,按行业组织起来,先在会稽和丹阳试两个点。官府提供材料,统一标准,做出的东西一半归自己,一半交给官府。箭杆、车轮、麻布这些,老百姓能用,军队也能用。”
“钱从哪来?”
“第三是做生意。”陈玄拿出一张告示草稿,“降低商税,外来的商队前三个月免关税。在吴县设‘商市司’管市场。开放两个官仓当货栈,让商人放心存东西。只要有人来做生意,集市就能活起来。”
孙坚沉默了一会儿。“大户人家会说话。他们一直靠抽成赚钱,你这一减税,他们少赚一笔。”
“那就让他们换方式赚。”陈玄声音很稳,“作院需要原料,可以让本地大户供应,官府签合同定价,不准压价强买。他们要是愿意合作,一样有钱挣。要是只想挡路,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孙坚看了他一会儿,嘴角微微上扬,“你还是一样直,要么一起干,要么别挡道。”
“乱世过了一半,不能再靠抢了。”陈玄看着他,“我们拿下江东,不是为了当土匪头子。要稳住局面,就得让百姓有饭吃,有活干,有钱赚。人稳了,地方就稳了。”
孙坚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手指从建业划到吴郡、会稽。“你说的这些……都要时间,也要人去做。”
“我已经安排好了。”陈玄也站起来,“李仓曹管种地的事,老会计管账,工匠副主管负责作院。告示今天就贴出去,商市司的人今晚定下来。我不等谁同意,只来告诉你一声——这是我打算做的事。”
孙坚转头看他,“你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我没变。只是现在拿的不是枪,是笔。”陈玄手放在腰间的枪柄上,“但目的还是一样——让人能活下去。”
孙坚很久没说话。最后他拿起朱笔,在告示上画了个圈。“同意。你的名字加上去,盖我的印。整个江东,照这个办。”
陈玄收起告示,抱拳行礼。
孙坚又说:“你放手去做,军队这边我稳得住。要是有人故意拦你,报我的名字就行。”
“谢谢。”
两人走出屋子。天已经亮了,衙门前已经有办事员等着。陈玄叫来两个信得过的文书,让他们抄多份告示,马上送到各个县城、渡口、驿站。他又派人通知吴县县令,三天内腾出临街的官房,设立商市司,选十个差役专门调解纠纷、登记商人信息。
下午,第一批消息回来了。
吴县码头有两个从豫州来的商人听说政策,试着卸下两车盐和布匹,存在官仓。守仓的人按规矩登记,没收保管费。两人将信将疑,留宿一晚。第二天看到货物没事,才相信是真的。
同一天,会稽乡下有七户流民带着家人到县衙报名开荒。县令按新规发了种子,借了耕牛,还签了契约说明五年不收税。老百姓围着看榜文,议论纷纷。
“真的不收税?”
“说是五年。之后再量地,按等级收租。”
“那比以前轻多了。”
“听说连牛都是白借的?”
“不止。作院招工匠,木工每天管两顿饭,还给铜钱。”
晚上,陈玄在书房听汇报。开荒登记的有三十七户,预计春耕前能超过一百户。作院的告示贴了半天,有二十三人报名,六个铁匠,九个木工,八个织布妇女。
他提笔在册子上写:“开荒户优先发锄头,作院第一个月吃饭由官府出钱。”
油灯又要灭了。他抬头,窗外天快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孙坚的亲兵送来一封信,只有一句话:“新政可行,全力支持。”
陈玄看完,把信放进袖子里。他站起来走到桌前,提起笔,在新纸上写下一行字:
“召集作院工匠负责人,三天后开会定产量。”
墨滴在纸角,慢慢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