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个周三是个大晴天。
阳光把他晒得整个人都在发光,胳膊上的肌肉线条被汗珠勾出一道道亮闪闪的弧线。
经过前几周的磨合,他的正手底线已经能跟计鸢对上十几个回合,反手虽然还是时不时拧成麻花,但好歹球能过网了。
发球成功率从百分之二十提升到了百分之五十,计鸢的评价是:“总算不用捡球捡到腰疼。”
韦秦州觉得自己行了。
他这种“行了”的错觉,一直持续到计鸢脱下外套露出今天的状态为止。
他站在底线,看到先生把中山装外套叠好放在长椅上,活动了一下肩膀,拿起球拍走到网前。
“今天打一局完整的,让你感受一下正式比赛的节奏。”
韦秦州举着球拍:“好,谁输谁请晚饭。”
然后他发出了此生最满意的一个球,还没来得及在心里给自己鼓掌,那颗球已经被计鸢一记单手反拍抽回了他的正手底线。
球速是他发球的两倍。
他跑过去勉强用正手挡了一拍,球软绵绵地飘过网。
计鸢已经出现在网前,轻轻一碰,球落在韦秦州脚边弹了两下,滚进红土里。
整个回合从发球到结束,持续了不到四秒。
“你发球的旋转方向意图太明显,抛球的时候拍面角度就已经暴露了。”
计鸢用球拍敲了敲网带。
韦秦州把球捡起来准备发第二个——这次他换了个方向,打正手位。
球过网之后他立刻往前压,想用一记正手抽球打计鸢的脚下。
计鸢往后撤了半步,单手反拍把球挑过头顶,韦秦州仰头看着那颗明黄色的小球从他头顶飞过去,落在底线内侧,弹起来撞在挡网上。
他站在原地仰着头,保持着挥空之后的姿势,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白杨树。
接下来是计鸢的发球局。
韦秦州蹲在底线后,双手握拍,重心压得很低,眼睛盯着对面先生的动作。
计鸢抛球,转肩,挥拍——整套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点多余的力量损耗。
球飞过来的时候韦秦州甚至没看清球的轨迹,只觉得一道黄光从自己右手边飞过去,落在发球区内侧,弹起来擦着他的球拍边缘飞出了场外。
他挥拍的动作还没做完,球已经落地了。
第二个发球他只来得及转了半个身,球拍刚举起来,计鸢已经发球得分。
他站在底线后蹲着马步,盯着对面正在轻轻拍球的先生,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人真的四十几岁?”
“不要蹲那么低,你是打网球不是扫雷。”
计鸢转了转拍子,把球抛起,一记落点精准的切削发球擦着边线飞进韦秦州的反手区。
韦秦州连滚带爬地扑过去,球拍磕在红土地上溅起一片泥点,自己绊倒了自己,整个人趴在底线旁边。
韦秦州干脆趴在红土地上不起来,把脸埋在手臂里:“先生您能不能放点水,这比分打下去我没脸回去见元宝。”
计鸢隔着网看着趴在地上装死的人:“可以。”
然后他将球拍从右手换到左手,动作并不生疏,只是角度没有右手那么刁钻。
那颗球飞过来时韦秦州终于接住了,虽然回球质量稀烂,但好歹球拍碰到了球,球过网了。
但计鸢的左手依旧不是吃素的。
“今天晚饭你请,牛肉面。”
第七个周三,韦秦州学聪明了。
他提前两天给周琬打了电话,语气诚恳得不像他:“周老师,周三下午有空吗?请你打网球。”
周琬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她认识韦秦州十几年,这个人每次用这种语气说话,后面一定跟着一个坑,没有例外。
“你老实交代,是不是又被计教授吊打了?”
“没有,我就是想请你体验一下我们教职工活动中心的红土场,场地特别好,红土是从湖北运过来的,跟法网一个标准。”
“韦主任,我提前声明——我本科选修网球只拿了八十分,发球成功率不到一半,反手基本不会,你叫我去当外援……不如去跟遛狗大爷借条狗…至少狗跑得比我快。”
韦秦州沉默了一下,然后承认了:“先生换左手打我都接不住。”
周琬最终还是答应了。
周三下午阳光很好,红土场被晒得微微发烫,空气里有干燥的泥土味和新割过的草坪香。
周琬穿着白色短裙和浅粉色速干衫出现在球场边,头发扎成高马尾,手里拎着一把蓝色球拍。
这把拍子是她大学体育课选修网球时用的,拍面比韦秦州那把大了不少,拍柄上缠的吸汗带还是当年的粉色。
她从毕业后就没怎么碰过网球,但站在场边做热身时动作标准得让韦秦州汗颜——弓步压腿、侧向拉伸、肩关节环绕,一套下来行云流水。
韦秦州看着她标准的弓步压腿,又想起自己被先生按着掰脚踝的惨状,心里默默给自己减了一分。
计鸢看到周琬时表情没有任何意外。
二对一的比赛在一种诡异的氛围中开始。
周琬站在网前负责截击,韦秦州在底线负责接发球和长距离对拉。
周琬的球风跟她做课题的风格如出一辙,每个动作都很标准,移动迅速,回球稳定但缺乏杀伤力。
她在网前截住了一个计鸢打回来的半高球,拍面轻轻一碰把球挡过网,球落在计鸢的脚下,得分。
“好球。”计鸢在网对面点了点头。
周琬笑着甩了甩马尾,回头跟韦秦州击了个掌。
韦秦州觉得自己今天的战术安排简直是天才级别的——周琬在前面网前截击,他在底线稳扎稳打,这配合天衣无缝。
他得意了大概不到两分钟。
计鸢开始发力了,不是对周琬,是对他。
先生把球打向周琬的时候明显收着力,落点温柔,球速适中。
但每一颗飞向韦秦州的球都像是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突然释放,球速、角度、旋转全部拉满,每一次落点都刁钻到他最不舒服的反手位。
韦秦州在底线跑来跑去,正手救完反手救,反手救完网前救,鞋在红土上滑出一道道急刹的深痕,而周琬那边则轻松得多——她的回球落点偏浅,计鸢每次接她的球都会主动收力,偶尔她失误了也会等一等再发下一颗。
韦秦州在底线弯腰撑着膝盖喘气,差点一口老血喷在红土上。
他站起来看着网对面那个正在给周琬示范截击角度的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就是干儿子和儿媳妇的区别。
他的悲愤在计鸢下一颗发球中化为了实际行动——那颗球带着强烈的侧旋飞向他正手位,他拼命跑过去挥拍,球拍甜区擦到了球,球歪歪扭扭地飞过网,落在计鸢的场地内。
然后他听到先生说了句:“有长进。”
还没来得及高兴,下一颗球又飞过来了,这次打的是反手底线,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球拍在红土上擦出一片泥痕,自己绊倒了自己,整个人趴在底线旁边。
周琬在网前转过头看着他,表情里满是同情和某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
中场休息的时候韦秦州整个人瘫在长椅上,汗把速干衫湿透了贴在身上,腿上的红土被汗水冲成一道道泥痕。
周琬从球包里拿出水壶递给他,他接过来灌了两口。
计鸢坐在长椅另一端,拿毛巾擦了一下额角的汗珠,然后转头看着韦秦州。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该清账了。
韦秦州把水壶拧紧放在旁边,很自觉地走到计鸢面前。
红土场周围有几棵香樟树,树影落在计鸢脚边,遮住了他脸上的表情。
他低头认错:“第一,我不该在您发球的时候笑,第二,我不该在周老师面前说您平时打我比打球更狠,第三——刚才那个反手截击是手滑,不是故意把球打到隔壁场地的。”
“球拍。”
韦秦州弯腰从长椅边拾起自己那把黑色球拍递过去,老实的侧过身,低着头不看前面的周琬。
计鸢接过球拍用拍框在他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抽了两下,隔着他那条沾满红土的速干短裤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转了转拍子让拍柄重新抵住他后腰往下一压。
第三下落在同一个位置时周琬正拧开水壶盖子,水壶口悬在嘴边没喝,低下头去装作对鞋带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韦秦州揉着屁股站在长椅旁边,脸上烧得比红土场还烫。
不是疼——隔着裤子能疼到哪去——是丢人。
当着周琬的面被先生用球拍抽屁股,这事要是传出去,他在文学院的威信大概会直接归零。
但他不敢躲,也不敢顶嘴。
毕竟先生对周琬的截击下网是言语指导,对他的反手下网是直接动拍子,这个差距他心里清楚,但也认了。
他认的不是自己是干儿子,是先生给他和给他未来媳妇的尺度从来不一样——对周琬是客气,对他是从来不需要客气。
而这种“不需要客气”,他用了十几年才从委屈里嚼出甜味。
下半场开始的时候周琬主动申请调到后场。
她把马尾重新扎紧:“很久没打底线了想练练移动中击球。”
“好。”计鸢从球筐里拿出新球往地上拍了两下,喂过去的几颗球落点都在她正手最舒服的区域,球速明显比刚才对韦秦州时慢了半拍。
她在底线左右跑动,正手抽球、反手挡球,偶尔失误时计鸢会停下来,点评几句,然后等她调整好。
韦秦州在网前蹲着马步,看着这一幕,心里又酸又甜。
酸的是先生对周琬简直像在教幼儿园小朋友拍皮球,甜的是周琬每回完一颗球就回头冲他比个胜利手势,马尾甩过来时发梢扫过他的视线。
他光顾着看人,计鸢打来一颗网前截击,小球擦着网带滚过去他没来得及接。
“又不看球,看哪里去了?”
“……看您儿媳妇回球。”
“……”周琬转过身去,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计鸢也没接这个话茬,只是将手里的球转了半圈,下一颗切削发球擦着韦秦州正手边线飞过去,角度刁钻而近乎私人化——是专门给他加的课。
韦秦州飞身去救没救到,整个人趴在网前,球拍脱手滑进球网底下。
周琬从底线跑过来把球拍捡起来递给他:“你是不是傻,明知道他专打你。”
韦秦州接过球拍爬起来:“知道,但我不站这个位置他也会打,打别人犯法,还是打我比较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