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传来的并非坚硬冰冷的岩壁触感,而是一种粗糙中带着韧性的奇异质感,仿佛触碰到了某种古老皮革与石质的混合体。
陆离心脏猛地一跳,手指发力,将那丛茂密得过分的藤蔓向两侧用力拨开。
藤蔓之后,景象豁然洞开。
那里根本不是什么实心岩壁,而是一个向下延伸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入口。
入口边缘是规整的直角,布满了斑驳的苔藓与深色的湿痕,但依旧能清晰地看出人工开凿的痕迹——那是一级级向下盘旋的石阶!
石阶不知由何种石材砌成,呈一种深沉的青灰色,表面被岁月打磨得有些光滑,又覆着一层滑腻的薄苔。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入口右侧,斜插着半截断裂的石柱,约莫半人高,断口参差,显然已残缺多年。
石柱朝外的一面,依稀可见模糊的刻痕,那并非文字,而是一种扭曲盘绕、似兽非兽的奇异纹路,风格古老蛮荒,与陆离在青云宗所见的任何符文图案都截然不同。
就在藤蔓被完全拨开的刹那,一股气息迎面扑来。
那气息与“归墟”入口处的腐朽、混乱、充满衰败怨念的感觉截然不同。
它更“纯粹”,更“干净”,带着一种穿透了万古时光的沉静与深邃,像是尘封在极深地底未曾流动的空气,混合着岩石最本质的冷冽,以及一丝极其微弱、却令他体内白泽血脉都为之轻轻一悸的……共鸣。
上方,裂谷高处,那飞剑破空的嗡鸣似乎又清晰了半分,甚至隐约能听到灌注灵力的呼喝在岩壁间碰撞出的微弱回音。
追兵的搜索网,正在收紧。
没有时间权衡利弊。
这隐蔽的入口,这异常的气息,是他此刻唯一的生机。
“进去!”陆离当机立断,声音压得极低,率先侧身钻入那狭窄的入口。
灰耳紧随其后,没有丝毫犹豫。
一踏入石阶范围,外界裂谷的风声、虫鸣瞬间被隔绝大半,仿佛穿过了一层无形的薄膜。
空气陡然变得阴冷,温度骤降了好几度,激起皮肤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但这阴冷并不潮湿难受,反而异常“干爽”和“纯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吸入了被山岩过滤了千万年的冰泉,涤荡着肺腑。
陆离回身,小心地将拨开的藤蔓尽量恢复原状,从内部看,那些深绿色的叶片重新交织,将入口的光亮遮蔽了十之八九,只留下些许缝隙,透入极其微弱的天光。
石阶盘旋向下,宽度仅容一人通行,两侧是冰冷粗糙的石壁。
脚下石阶覆着薄苔,需得十分小心才不至滑倒。
头顶不高处便是岩石穹顶,触手可及,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光线迅速黯淡,很快便陷入了近乎完全的黑暗,只有脚下石阶的微弱反光,以及身后入口藤蔓缝隙透入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残光,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陆离放慢脚步,一手轻扶冰冷石壁,一手虚按腰后石匕,全神贯注地感知着四周。
除了他和灰耳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呼吸声,便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这寂静本身,就带着一种沉重的历史感。
灰耳紧紧跟在他腿边,耳朵不时转动,琥珀色的眼眸在极致的黑暗中,似乎也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极难察觉的微光,警惕地扫视着前后。
下行约莫数十丈高度,盘旋了数圈,前方拐角处,竟隐隐透出了一抹微光。
不是天光,而是一种更加柔和、稳定、仿佛来自某种发光苔藓或矿物的冷辉。
陆离精神一振,更加谨慎地挪步。
转过最后一个弯角,石阶到了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远比预想中更加开阔的地下空间。
空间大致呈不规则的圆形,目测直径超过百丈,穹顶高悬,隐没在更深沉的黑暗里。
光源来自四周岩壁和地面上大片大片的幽蓝色发光苔藓,它们如同冰冷的星辰,均匀地铺洒开来,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朦胧、静谧、宛如深海梦境般的幽蓝辉光之中。
而在这幽蓝辉光下,散布着大量残破的石质建筑遗迹和雕像。
建筑只剩下低矮的基座、断裂的廊柱、坍塌了一半的拱门,依稀能看出曾经的规制,但早已被时光侵蚀得面目全非。
更多的则是雕像。
这些雕像大多呈兽形,散落在空间各处。
有的形如猛虎,却肋生残破的骨翼;有的宛如巨猿,头顶生有弯曲的断角;有的似鹿,蹄下却踏着云纹般的石刻……它们材质与石阶类似,但雕刻技艺更为古朴粗犷,充满了原始的力量感。
只是无一例外,全都残缺不全,或断首,或缺肢,或身躯布满裂痕,静静矗立在幽蓝光晕中,仿佛一片沉默的、属于远古巨兽的墓园。
古老、苍凉、悲壮的气息,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陆离站在石阶出口,被这景象所震慑,一时间忘了移动。
这里显然是一处遗迹,一处深埋地下的、与《山海经》时代相关的古老遗迹。
它与归墟的感觉不同,没有那种吞噬一切的绝望,却沉淀着更加厚重的、属于某个失落文明的寂寥。
他正欲迈步走下最后几级石阶,更仔细地查看最近的一尊鸟形雕像,异变陡生!
“叽——!”
一声短促、尖锐、充满惊惶的怪叫,从左前方一堆乱石后猛地炸响!
紧接着,一个黑影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从碎石堆后慌不择路地窜了出来!
那东西体型不大,约莫寻常野猪大小,但身形更显短粗结实,最显眼的是吻部上方,两只弯曲向上、闪着玉石般温润光泽的獠牙。
它浑身覆盖着暗褐色的粗糙硬毛,此刻毛发凌乱,身上还有几道新鲜的、渗着血丝的擦伤,显然是刚刚经历了一番慌乱的奔逃或挣扎。
它猛地窜出,似乎完全没料到石阶口会有人,与陆离、灰耳打了个照面,双方都愣了一瞬。
那野猪般的生物暗黄色的眼珠里满是惊恐,下一刻,它发出更加凄厉的“嗷嗷”乱叫,四蹄刨地,头也不回地朝着地下空间更深、更黑暗的角落亡命奔逃,卷起一小股尘土。
“当康?还是……丰穰?”陆离脑海中瞬间闪过在青云宗杂役院杂书上看到的模糊记载。
上古有兽,其状如豚而有牙,其名当康,见则天下大穰。
但眼前这生物惊慌失措的样子,更像是一头受惊的幼兽,或许便是血脉稀薄的当康后裔,被称为“丰穰”的妖兽。
就在那丰穰幼兽窜出的同时,陆离身边的灰耳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威胁性呜咽,四肢微伏,琥珀色的眼眸瞬间锁定了那逃跑的背影,身体前倾,竟是本能地想要追击出去。
“灰耳,别动!”陆离立刻低喝,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
灰耳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疑惑地回头看了陆离一眼,尾巴不安地扫了扫地面。
陆离眼神凝重,微微摇头。
此地诡异,这丰穰幼兽明显是被什么东西惊吓至此,贸然追击,天知道会引出什么麻烦。
当务之急是观察环境,确保安全。
然而,他们不追,那亡命奔逃的丰穰幼兽却似乎无意中触动了什么。
它慌不择路,奔跑的路线歪歪斜斜,沉重的蹄子“噗噗”地踩过地面上那些看似杂乱无章、实则可能暗藏玄机的碎石。
就在它蹄子踏过一片由七块拳头大小、排列略呈勺状的黑色卵石区域时——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直接响在脑海深处的震颤之音,陡然荡开!
陆离瞳孔骤缩!
只见那片空间中,距离丰穰幼兽逃跑路线不远的三四尊残破兽形雕像,它们那空洞的、早已失去眼球的眼眶位置,毫无征兆地,同时亮起了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暗红色光芒!
那红光并不耀眼,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与死寂,如同凝固的血块。
紧接着,地面上,以那几尊亮起红光的雕像为节点,一道道无形的气流凭空生发。
这些气流并非乱吹,而是仿佛遵循着某种早已设定好的、残缺不全的古老路径,开始在地面之上、残垣断壁之间蜿蜒穿梭、交错碰撞!
刹那间,整个地下空间仿佛从沉睡中被惊醒了一角。
阴冷的空气变得粘稠而沉重,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那些原本静静飘落的灰尘开始无序地旋舞,细小的碎石子从地面微微弹跳起来。
紊乱!
陆离立刻感觉到,自己所处的这片区域,空气的流动、压力的分布,乃至某种更基础的“稳定感”,都被彻底打乱了。
一股无形的力场正在生成,它并不宏大,却极其错乱,蕴含着切割与挤压的潜在危险,将刚刚踏入这片区域的他和灰耳,连同那个已经跑到空间深处、此刻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僵在原地、瑟瑟发抖的丰穰幼兽,一同笼罩了进去。
空间开始轻微地震动,穹顶上有细小的尘埃和碎石“簌簌”落下,砸在残破的建筑上,发出“噼啪”的轻响。
灰耳紧张地贴近陆离的腿,喉咙里发出不安的低鸣。
陆离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右手猛地握住了腰后冰冷的石匕柄,左手则一把按在了灰耳的背上,不是安抚,而是准备随时将它拽向自己认为相对安全的方向。
他的目光急速扫过那些亮着红光的雕像眼眶,扫过地面上仿佛活过来般游走的无形气流轨迹,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计算着这混乱力场中可能存在的、微乎其微的相对平静点。
脚下的石阶,似乎也开始传来细微的、令人不安的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