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石阶,那震颤感越发清晰,像有什么无形的巨兽正在地底苏醒,每一次颤动都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操!”陆离心里爆了句粗眼,这破地方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那紊乱的力场彻底活了。
原本只是气流无序穿梭,此刻却像是被激怒的蜂群,无数道看不见的“刃”在空气中疯狂切割、碰撞、挤压。
细小的碎石被卷起,噼里啪啦地抽打在残垣断壁上,留下道道白痕。
幽蓝色的发光苔藓明灭不定,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鬼域。
陆离根本不敢站直身体,他弓着腰,像只受惊的狸猫,全凭本能和那点在青云宗挨打练就的闪避功夫,在这片死亡陷阱里腾挪。
眼睛死死盯着那些无形气流带起的、细微到几乎不可见的尘埃轨迹,预判着它们的走向。
嗤啦!
右臂外侧猛地一凉,紧接着便是火辣辣的剧痛。
一道贴着地面斜掠而过的无形气流,如同最锋利的剃刀,轻易撕开了他本就破烂的衣袖,在胳膊上留下了一道寸许长、深可见骨的口子!
鲜血瞬间涌出,顺着手臂蜿蜒流下,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呜——!”
几乎是同时,他身侧的灰耳发出一声短促的痛鸣。
一道从侧面袭来的紊乱气流撞上了这小家伙的腰腹,虽然大部分力量被它坚韧的皮毛和躲闪的势头卸掉,但依旧将它整个掀得离地飞起,像个毛团般滚出去好几丈,重重撞在一截断裂的廊柱基座上,溅起一片灰尘。
灰耳挣扎着想爬起来,后腿却有些发软,只能伏低身体,喉咙里发出痛苦又愤怒的低吼。
而那头罪魁祸首的丰穰幼兽,情况更糟。
它庞大的身躯和惊慌失措的跑动,在这精巧而致命的力场中简直是活靶子。
无形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将它困在几尊雕像之间的一小片空地上。
它左冲右突,厚实的皮毛上却不断增添新的血痕,像是被无数细小的鞭子抽打。
它只能发出“嗷嗷”的、带着哭腔的惊恐尖叫,四蹄刨地,却徒劳无功,暗黄色的眼珠里满是绝望。
不能这样下去!会被活活耗死!
陆离强忍着手臂的剧痛和力场带来的窒息感,血红的眼睛急速扫视整个混乱的空间。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空间正中央——那里,在混乱气流似乎都下意识绕开的区域,矗立着一块相对最完整的石碑。
石碑通体漆黑,非金非玉,高约丈许,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扭曲盘绕的奇异文字,那些文字在幽蓝光晕下泛着冰冷的光泽,仅仅是目光触及,都让人感到一阵心悸。
它安静地立在那里,与周遭的混乱格格不入,仿佛风暴眼。
赌了!
陆离一咬牙,不再试图躲避每一道攻击,而是将体内那点微薄的妖力疯狂灌注双腿,忍着经脉的刺痛,朝着黑色石碑的方向亡命冲刺!
他像一头受伤的孤狼,在刀丛中硬生生闯出一条血路,又有两道气流擦过他的肋部和大腿,带起血花,但他不管不顾,眼中只有那越来越近的石碑基座。
十步、五步、三步……
就在他指尖几乎要触碰到石碑冰凉表面那扭曲文字的瞬间——
“嗡——!!!”
一股远比之前强悍十倍的排斥力,毫无征兆地从石碑上轰然爆发!
那不是无形的气流,更像是一堵凝实无比的、充满弹性的透明墙壁,结结实实地拍在了陆离身上。
“噗!”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狂奔的巨犀正面撞中,五脏六腑瞬间移位,喉咙一甜,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身体完全失去控制,如同断线风筝般向后抛飞,划出一道狼狈的弧线,最后“砰”地一声,重重砸在石碑的基座边缘。
剧痛!全身的骨头都在哀鸣。
更糟糕的是,之前手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以及肋部、大腿的新伤,在这猛烈的撞击和挤压下彻底崩裂!
温热的鲜血不是流淌,而是呈溅射状,星星点点,泼洒在了近在咫尺的、黑色石碑那密密麻麻的扭曲文字上。
视野开始模糊,耳边力场的呼啸声和灰耳的哀鸣变得遥远。
失血带来的冰冷和虚弱感,如同潮水般从四肢百骸涌向心脏,拉扯着他的意识向下沉沦。
完了……要死在这了……
就在他眼皮沉重得即将合拢,意识即将坠入黑暗深渊的刹那——
他看见了光。
沾染在石碑文字上的那些鲜血,仿佛拥有了生命。
暗金色的光芒,从被血液浸润的文字笔画深处,一点一点地亮起。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穿透万古的苍凉与厚重,如同沉眠了无数纪元的星辰,在此刻苏醒。
起初只是几缕细线,旋即连成一片,最后,整面石碑上所有被血染过的文字,尽数燃烧起暗金色的光焰!
“轰——”
一股难以言喻的浩瀚气息,以石碑为中心,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
它扫过之处,那令人窒息的紊乱力场如同烈日下的冰雪,瞬间消融、平息。
狂舞的碎石尘埃簌簌落下,切割的气流消失无踪,空气中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和压力一扫而空。
就连那些雕像眼眶中暗红色的光芒,也仿佛遇到了天敌,迅速黯淡、熄灭。
空间,重归死寂。
只有那黑色石碑,静静燃烧着暗金色的文字光芒,将陆离苍白失血的脸庞映照得一片肃穆。
与此同时,陆离模糊的识海深处,那幅一直沉寂的、仿佛虚幻影子的《山海万妖图》,猛地一震!
画卷虚影不受控制地自动展开了一角,同样散发出朦朦胧胧的、与石碑同源却更加古老深邃的微光,与石碑的光芒遥相呼应。
石碑的光芒剧烈波动起来。
无数模糊的影像碎片,如同走马灯般在光芒中急速闪现、交织:
——无边无际的苍茫大地上,身躯如山岳的巨兽仰天咆哮,声震四野;遮天蔽日的神禽展开双翼,投下巨大的阴影;奇异的走兽奔腾,踏碎山河。
那是属于妖族的、辉煌鼎盛的黄金时代。
——画面陡然剧变。
天空被撕裂开巨大的、燃烧着黑色火焰的豁口,无数燃烧的陨石拖着长长的尾焰,如同末日之雨般坠落。
山川崩塌,江河蒸干。
先前那些威风凛凛的巨兽,在火焰与崩塌中发出绝望的悲鸣,庞大的身躯接连倒下,鲜血染红了大地,残肢断臂堆积如山。
灾难,灭顶之灾。
——最后,一切混乱的中心,一个通体洁白、头顶生有独角、眼眸中充满无尽智慧与悲悯的巨兽虚影(白泽),仰望着破碎的天空,发出一声穿透万古的、无声长啸。
它的身躯在长啸中化作无数光点,如同逆流而上的星辰,试图填补天空的裂痕,最终却黯然消散……强烈的、几乎要将人灵魂撕裂的悲伤、愤怒、不甘与某种决绝的意志,如同海啸般顺着那光芒的联系,狠狠冲进陆离即将沉寂的心神!
“呃啊——!”
陆离残存的意识发出一声无声的惨嚎,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是信息。
不再是画面,而是断断续续的、冰冷的、直接烙印在意识里的信息流,混杂着那澎湃的情绪冲击而来:
“……血为引……契……约……”
“……山海……图……感……应……万妖……”
“……归位……”
“……血仇……非……真……”
“……谎言……仙……”
信息残缺破碎,如同狂风中散落的纸片,但几个核心的词语和概念,却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在了他的灵魂深处——《山海万妖图》,这伴随他穿越而来的至宝,其部分真名与最基础的两项能力,在此刻于剧痛与混沌中被他“知晓”:模糊感应特定妖族气息方位,以及……以特殊方式与妖兽建立契约的可能。
就在陆离的意识被这庞大的信息流和情感冲击得即将彻底溃散时——
另一边,那头被困住、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的丰穰幼兽,身上也溅到了几滴陆离被撞飞时洒落的鲜血。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它皮毛上那些被力场切割出的、火辣辣疼痛的伤口,在沾染到那几滴暗红色血液的瞬间,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住了血。
不仅如此,伤口边缘的皮肉微微蠕动,竟快速愈合了小半,只留下浅浅的粉红色痕迹。
丰穰幼兽猛地一愣,惊恐的尖叫卡在喉咙里。
它下意识地扭过头,暗黄色的眼珠不再乱转,而是定定地望向那个倒在石碑基座旁、浑身是血、气息奄奄的人类少年。
那眼神中的惊恐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本能的困惑,以及一丝连它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源自血脉深处的微弱亲近。
暗金色的石碑光芒缓缓收敛,最终完全内敛于文字之中,恢复了漆黑冰冷的模样。
空间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陆离粗重而微弱的呼吸声,以及灰耳挣扎着爬向他身边时,爪子摩擦地面的细响。
那浩瀚的气息消失了,但某种无形的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黑暗与寂静重新笼罩这片遗迹。
陆离的意识,在剧痛、失血与庞大信息冲击的多重折磨下,终于支撑不住,向着无边的黑暗沉沦下去。
在彻底失去知觉前,他模糊地感觉到,一个带着温热和粗糙毛发的东西,小心翼翼地、轻轻地,触碰了一下他冰冷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