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触即离,粗糙的毛发带着活物特有的温热,短暂驱散了陆离意识边缘的冰冷死寂。
黑暗如潮水般退去,又缓缓涌回,反复拉扯。
不知过了多久,陆离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沉重的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隙。
首先感受到的是痛。
全身上下,无处不在的、深入骨髓的钝痛,混杂着经脉被强行催谷后火辣辣的灼烧感。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骨的刺痛,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烟,嘴唇稍微一动就裂开细口,尝到铁锈般的血腥味。
虚弱。
前所未有的虚弱,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连动一动手指都成了奢望。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具被拆散了又勉强拼凑起来的破烂傀儡,稍微一碰就会彻底散架。
但在这无边无际的虚弱和疼痛中,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的识海深处,那幅一直若隐若现、如同水中倒影般的图卷虚影,此刻却异常地“清晰”和“稳定”。
它不再需要刻意凝神去感知,而是自然而然地“悬”在那里,像一个刚刚被擦去尘埃的古老罗盘,散发着微弱却坚定不移的波动。
紧接着,是记忆的碎片。
石碑上燃烧的暗金文字,如同烙印般滚烫的影像与信息,此刻在他逐渐清明的意识里翻涌、拼接。
画面:辉煌的妖族,破碎的天空,白泽化光的悲怆。
信息:残缺,但核心的几个词句却异常鲜明。
“……血为引……契……约……”
“……山海……图……感……应……万妖……”
“……归位……”
“……血仇……非……真……”
“……谎言……仙……”
还有,那图卷的真名——《山海万妖图》。
以及,它此刻被“激活”的、最基础的一项能力:模糊感应特定妖族气息或血脉的方位。
不是青云宗藏书阁里那些语焉不详的传说,不是杂役弟子间流传的只言片语。
此刻,这名字和能力如同本能般烙印在他的认知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真实感。
“山海……万妖图……”陆离无声地翕动嘴唇,干裂的唇瓣摩擦,发出沙哑的气音。
他尝试着动了动右手手指,成功了。
指尖传来冰凉坚硬的触感,是石碑基座的边缘。
然后,他感觉到自己右臂外侧——那道原本深可见骨、火辣剧痛的伤口位置,传来的并非预想中的剧痛,而是一种奇异的麻痒和紧绷。
陆离用尽力气,将头微微偏向右侧。
借着空间中尚未完全熄灭的、来自零星发光苔藓的幽蓝微光,他看到了自己的右臂。
衣袖破损处,那道狰狞的伤口……不见了。
不,并非完全不见。
原本皮肉翻卷、鲜血淋漓的地方,此刻只剩下一道浅浅的、泛着淡淡粉红色的新痕。
伤口边缘的皮肉已经紧密地贴合,虽然还能看出受过伤的痕迹,但那深可见骨的恐怖景象已然消失。
不仅手臂,他肋下、大腿上被气流切割出的其他伤口,似乎也止住了血,传来类似的麻痒感。
这绝不是他身体的自愈能力。
半妖体质或许强于凡人,但绝没有这种神效。
他昏迷前最后的记忆,是鲜血泼洒在石碑上,图卷虚影震颤……
是《山海万妖图》?还是那石碑的作用?
“呜……”
一声带着焦急和担忧的低鸣在耳边响起,打断了陆离的思绪。
一个毛茸茸的、温热的东西凑了过来,湿漉漉的鼻子急切地蹭着他的脸颊和脖颈,是灰耳。
小家伙显然一直守在他身边,琥珀色的眼眸里满是担忧,见他醒来,尾巴立刻小幅度地快速摇动起来,喉咙里发出如释重负般的呼噜声。
“灰耳……”陆离扯动嘴角,想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却只牵出一丝难看的弧度。
他抬起沉重如灌铅的左手,勉强摸了摸灰耳凑过来的脑袋。
灰耳立刻将头埋低,方便他触摸,然后又用脑袋轻轻顶了顶他的手,似乎在催促他别乱动。
陆离的目光越过灰耳,投向稍远处。
那头名为“丰穰”的当康幼兽,正安静地趴在距离他们约莫三丈远的一堆乱石旁。
它暗褐色的皮毛上还沾着尘土和干涸的血渍,但那些原本皮开肉绽的伤口,此刻竟然也大多愈合,只留下些许痕迹。
此刻,它没有像之前那样惊慌失措地乱窜或瑟瑟发抖。
它就那么安静地趴着,前肢交叠,硕大的头颅搁在前肢上,暗黄色的眼珠一眨不眨地望着陆离的方向。
那眼神里,最初的惊恐和绝望已经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懵懂的、带着小心翼翼打量意味的……亲近?
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当陆离的目光与它对上时,丰穰甚至下意识地晃了晃它那对温润如玉的弯曲小獠牙,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类似幼兽撒娇般的“哼唧”声,然后立刻又低下头,用鼻子蹭了蹭地面,显得有些局促。
这态度转变……太大了。
陆离心念电转。
是自己泼洒在石碑和附近的鲜血?
还是《山海万妖图》被激活时弥漫的气息?
亦或是两者皆有?
他现在没精力深究。
当务之急,是搞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和手头的“牌”。
他闭上眼,将意识沉入识海,尝试主动沟通那幅清晰起来的《山海万妖图》虚影。
意念如同水滴,轻轻触碰在那幅朦胧的画卷上。
嗡……
图卷虚影表面,如同水波般荡漾开一圈微不可查的涟漪。
紧接着,一股极其微弱、飘忽不定、时断时续的“指向感”,如同黑暗中一根若有若无的蛛丝,悄然出现在他的感知深处。
这指向感并非明确的路径或地点,更像是一种模糊的“牵引”,指向这片广阔地下废墟遗迹的某个方向。
很微弱,若非图卷变得清晰,若非他全神贯注,几乎无法察觉。
就在陆离仔细体味这陌生感知的同时,他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不远处的丰穰幼兽,在他集中精神、图卷产生涟漪的刹那,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它那原本只是安静趴着的姿态,变成了微微伏低,暗黄色的眼珠再次望向废墟深处,但这一次,那眼神里没有亲近,反而流露出一丝明显的焦躁和……回避?
它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蹄子,鼻翼翕动,似乎在嗅着什么,然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带着警告意味的“咕噜”声,视线在陆离和废墟深处某个方向之间来回游移。
丰穰,当康后裔。
古籍载,“见则天下大穰”,是象征丰收与祥瑞的妖兽。
这类瑞兽,往往对天地气机、吉凶祸福有着远超普通妖兽的本能感应。
结合石碑信息碎片中提到的“契约”、“感应”,以及自己鲜血对丰穰产生的奇异影响……
一个念头在陆离心中逐渐成形。
《山海万妖图》的模糊感应,如同一个粗略的罗盘。
而丰穰对吉凶的本能感知,或许能成为这个罗盘上更精细的“刻度”或“警示灯”。
两者结合,或许能在这片充满未知和危险的遗迹中,找到一条相对安全的路。
至少,丰穰此刻明确表现出“回避”反应的方向,很可能是危险所在。
而它反应相对平静,甚至自己感应中“牵引”也相对平稳的方向,或许值得一探。
“咕……”
一阵不合时宜的鸣叫从陆离腹部传来,伴随着强烈的虚弱和饥饿感。
干渴的喉咙也火烧火燎。
食物,水,安全的栖身之所。
这是活下去、消化所得、恢复体力的前提。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吸入的冰冷纯净空气刺激着肺部,带来些许清明。
他撑着地面,手臂颤抖,试图坐起。
“呜!”灰耳立刻焦急地凑过来,用身体从侧面支撑他。
试了两次,陆离终于成功背靠冰凉的石碑基座坐直。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眼前发黑,喘息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看向灰耳,又看向丰穰。
灰耳依旧警惕地守在身边。
而丰穰见他坐起,也微微抬起了头,眼神中的焦躁稍缓,又恢复了那种懵懂的打量。
陆离的目光扫过这片幽蓝与黑暗交织的废墟。
残破的雕像如同沉默的守卫,坍塌的建筑是时光的墓碑。
石碑已彻底沉寂,光芒内敛,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变化从未发生。
他再次闭目,仔细分辨识海中那缕微弱的牵引感,同时将一部分注意力放在丰穰的反应上。
牵引感指向左前方,穿过一片相对开阔、散落着较多小型雕像残骸的区域。
丰穰对那个方向的反应最为平静,甚至当陆离“看”过去时,它也顺着那个方向嗅了嗅,然后打了个小小的响鼻,甩了甩脑袋,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抗拒或恐惧。
而其他几个隐约能感觉到微弱“牵引”或“气息”的方向,丰穰要么表现出不安,要么直接扭开头。
“就……那里了。”陆离声音沙哑,对自己,也对灰耳和丰穰说道。
他需要确认那是不是正确的路,更需要找到补给。
赌一把,就赌这《山海万妖图》的感应,和这头似乎被自己“血契”影响的瑞兽本能。
他用手撑着石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灰耳紧紧贴着他的腿,充当支撑。
丰穰也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抖了抖身上的灰尘,踱步到距离陆离不远不近的地方,停住,回头望他。
陆离抹去嘴角干涸的血渍,眼神在虚弱中透出一股狠劲。
“带路吧。”他对着丰穰,也像是对着自己识海中那幅图说道,“找条……能活下去的路。”
丰穰歪了歪头,暗黄色的眼珠映着幽蓝的微光,然后它转过身,迈开步子,朝着左前方那片废墟,不紧不慢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