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石斧劈风的锐响擦着耳边掠过，带着粗粝的劲风刮得脸颊生疼。江寻侧身拧腰，整个人贴着岩壁滑出去半尺，厚重的石斧“哐”的一声砸在岩石上，火星四溅，碎石崩了一脸。

周虎一击落空，虎口震得发麻，眼里凶光更盛，翻腕就要横着扫过来。他力气大，石斧抡得虎虎生风，真被扫中，少说也要断三根肋骨。

江寻没硬接。

他左脚蹬住岩壁凸起，借力纵身一跃，从周虎胳膊底下钻了过去，同时手腕翻转，解剖刀的冷光一闪而过。

“嗤——”

刀锋精准划开周虎握斧的手腕内侧，皮肉翻卷，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啊！”周虎吃痛闷哼，石斧差点脱手。他又惊又怒，转头恶狠狠地瞪着江寻，“你敢伤我？！”

“是你先动手的。”江寻落地后退开两步，握刀的手稳得纹丝不动，指尖沾了点血珠，顺着刀刃慢慢滑落，“不想手废，就别再往前。”

他下手有分寸，只划开了皮肉，没伤到筋脉。不是心软，是不想把仇恨拉得太死——现在被十几个人围着，真废了周虎，所有人都会拼命，他插翅难飞。

可这话落在旁人耳朵里，反倒成了嚣张的挑衅。

“敢伤我哥！我弄死你！”

周莽红着眼冲上来，左肩的伤还没好利索，却丝毫不影响他的狠劲。他举着石刀直刺江寻心口，招式又急又乱，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江寻侧身避开刀刃，脚下轻轻一勾。

周莽本就重心前倾，被这一下绊得结结实实往前扑去，正好撞向周虎刚举起来的石斧。周虎吓了一跳，连忙撤手，斧刃擦着周莽的肩膀划过，撕开一道大口子，鲜血瞬间浸透了布衣。

“废物！”周虎又气又急，一把扶住弟弟，“连个文弱书生都抓不住！”

兄弟俩乱作一团，围上来的人也顿了顿。谁也没想到，看着瘦瘦弱弱的江寻，动起手来这么准、这么稳，几招下来就伤了高地队两个核心人物。

“一起上！他就一个人！耗也耗死他！”断掌男阴恻恻地喊了一声，拄着木棍往后缩了缩，却撺掇着其他散人往前冲。

几个散人互相看了看，咬着牙举着武器围了上去。他们人多，耗到江寻力竭，总能拿下这个人头，到时候还能分他的物资。

刀光棍影瞬间裹了上来，狭小的空间里全是武器破风的声响。江寻背靠岩壁，脚步踩着碎石不断挪动，解剖刀只挡不攻，专挑对方手腕、关节这些薄弱处下手。

他没学过格斗，全靠这些天在岛上练出来的反应力和精准度。每一刀都卡在对方招式的空当里，不求伤人，只求逼退。可即便如此，没过多久，胳膊和腰侧还是添了两道浅浅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这样耗下去不行。

人太多了，体力总有耗尽的时候。

江寻眼角余光扫过旁边堆着的干椰叶和柴火堆，心里立刻有了主意。

“左边！他要跑！”

有人喊了一声，几个人立刻往左堵。江寻却突然往右冲，一脚踹在柴火堆上。整堆干椰叶轰然散开，正好被旁边的篝火点燃，“轰”的一下窜起半人高的火焰，浓烟瞬间弥漫开来。

“咳咳！什么东西！”

“火！着火了！”

人群瞬间乱了，纷纷往后退，捂着鼻子咳嗽。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谁也看不清江寻的位置。

没人注意到，柴火堆倒塌的瞬间，一道黑影从右侧的烟雾里窜了出来，直奔营地边缘的岩石缺口。

是江寻。

他算准了风向，浓烟刚好往人群里吹，给自己留出了突围的空隙。可刚冲出去两步，一道厚重的身影挡在了前面。

兽人石斧。

他没跟着乱挤，就守在缺口处，石斧横在身前，铜铃大的眼睛盯着冲过来的江寻，眉头拧成一团。

“让开。”江寻停住脚步，握刀的手微微收紧。

真要和兽人打，他没有半分胜算。这一身蛮力，一斧子就能劈碎他的骨头。

兽人没动，也没立刻动手，闷声问：“人真不是你杀的？”

“我要是凶手，刚才就不会救精灵。”江寻语速很快，目光扫过兽人身后的密林，“杀了我，真正的凶手还在暗处，下一个死的就是你。他点名要收你，你忘了？”

石斧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憨直，但不傻。从下午的血字到刚才的声东击西，对方摆明了是有计划地一步步搅乱他们。江寻要是真和凶手一伙，没必要费这么大劲演苦肉计，直接里应外合杀过来更省事。

他犹豫了几秒，往旁边挪了半步，让开了缺口。

“俺不是帮你。”兽人闷声闷气地说，“俺只是不想错杀好人。但你要是敢害人，俺第一个劈了你。”

江寻没多说，点了点头，侧身从缺口冲了出去，几个起落就钻进了椰林里，身影很快消失在浓雾中。

等浓烟散得差不多了，众人才看清缺口处的兽人，以及空荡荡的营地边缘。

“人呢？！”周虎捂着伤口冲过来，看到兽人让开的缺口，瞬间炸了，“石斧！你放他走的？！”

“他不是凶手。”兽人皱着眉，“真要是他同伙，刚才我们乱的时候，早就冲过来把我们全杀了。”

“你懂个屁！”周虎气得脸都青了，“他就是用的苦肉计！你被他骗了！”

“行了，别吵了。”断掌男走过来，阴沉着脸，“人都跑了，吵有什么用？现在怎么办？放虎归山，以后他和那个恶鬼里应外合，我们更难办。”

“还能怎么办？搜！”周虎咬牙切齿，“全岛搜！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抓到了直接扔下去喂傀儡！”

众人吵吵嚷嚷地整队，就要往林子里追。

“不能去。”精灵艾拉的声音从树上传下来，她脸色苍白，左臂的指印还清晰可见，“林子里死气很重，全是陷阱。进去了，就是送死。”

“送死也要去！”周莽捂着肩膀，怨毒地盯着密林方向，“难道就这么放他跑了？留着他，我们早晚都得死！”

“他说的没错。”艾拉摇了摇头，“真正的凶手还在附近。他没走。刚才的笑声，就是从左边的树后面传出来的。”

众人齐刷刷看向左边的椰林。

夜色浓稠，雾气翻涌，哪里看得见半个人影。

“又来这套！”周虎嗤之以鼻，“我看你就是跟他一伙的！故意帮他拖延时间！之前帮他说话，现在又编瞎话骗我们！”

“我没有。”艾拉抿着唇，语气带着几分无力。

她能清晰地闻到那股死气就在附近徘徊，像影子一样甩不掉。可她说出来，没人信。

就在这时，营地最西侧的岩石后面，突然传来“咔嚓”一声树枝断裂的轻响。

“谁在那儿？！”

众人立刻转头，举着武器望过去。

可岩石后面空空如也，只有一截被踩断的枯枝，孤零零地落在地上。

风卷着雾气吹过，枯枝晃了晃，像有人刚离开不久。

“真的有人……”瘦猴声音发颤，往人群中间缩了缩，“他还在……他一直在看着我们……”

恐惧像藤蔓一样再次缠上来。

刚才忙着围杀江寻，大家都忘了那个藏在暗处的真凶。此刻冷静下来，那道沙哑的笑声、悄无声息的杀人手法、无处不在的踪迹……一桩桩一件件翻上来，比江寻这个“内鬼”更让人胆寒。

周虎的脸色也变了变。

他再蛮横，也怕看不见的敌人。真要是那个恶鬼还在附近，他们贸然进林搜人，只会被逐个击破。

“……先不搜了。”周虎咬着牙，最终还是退了一步，“今晚所有人聚在一起守着，别落单。等天亮雾散了，再做打算。他总不能永远躲着不出来。”

众人如蒙大赦，连忙挤回营地中央，篝火又添了好几堆，照得四周亮堂堂的。可即便如此，每个人心里还是发毛，总觉得黑暗里有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

没人再提精灵的话，可每个人都下意识地往四周瞟。

他们不信精灵，却又忍不住恐惧。

猜忌和恐慌像野草一样疯长，比江寻在的时候，还要磨人。

江寻钻进密林后，没敢跑远。

他顺着岩壁往岩洞方向走，脚步放得极轻，避开地上的枯枝落叶，尽量不发出声响。腰侧和胳膊的伤口还在渗血，火辣辣地疼，他却不敢停下——周虎他们说不定很快就会追过来。

走了约莫十分钟，确认身后没人追来，他才靠在一块岩石后停下来，撕开衣角简单包扎了一下伤口。

布料蹭过皮肉，疼得他眉头微微皱起，却没发出半点声音。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解剖刀，刀刃上沾着血，在夜色里泛着冷光。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伤人。

之前哪怕是自保，也都点到为止。可刚才那一刻，他清楚地知道，再留手，死的就是自己。

老鬼做到了。

只用了一片碎布、一声笑，就把他推到了所有人的对立面。从今往后，营地他回不去了，物资也拿不到了，只能像老鼠一样躲在林子里，一边躲傀儡，一边躲同类，还要防着暗处的老鬼。

退无可退。

江寻攥紧了刀，指节泛白。

他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老鬼想养蛊，想逼他黑化，那他就顺着这盘棋走下去。

但最后谁死谁活，还不一定。

休息了片刻，他起身继续往岩洞方向走。

越往里走，雾气越重，周围静得可怕，只有脚踩腐叶的细微声响。江寻警惕地观察着四周，避开老鬼布置的陷阱。昨晚走过一遍，他大概记住了陷阱的位置，走得很稳。

快到岩洞的时候，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岩洞外的藤蔓，是拉开的。

他记得很清楚，昨晚离开的时候，他特意把藤蔓恢复成了原样。

有人来过。

是老鬼？

江寻屏住呼吸，握紧解剖刀，慢慢靠过去。他没直接进洞，先贴着岩壁听了听里面的动静。

里面很静，没有呼吸声，也没有响动。

他捡起一块小石子，扔了进去。

“嗒”的一声，石子落地，在洞里回荡。

没有异动。

江寻这才拨开藤蔓，侧身钻了进去。

洞里和昨晚一样，石桌、骨片、没完工的骨刀，都还在原位。只是石桌的正中央，多了一样东西。

一枚刻满十七轮纹路的旧指骨，压着一片灰布。

江寻走过去，拿起指骨。

骨片的侧面，新刻了三个字，笔画歪歪扭扭，还带着新鲜的骨粉：

收周虎。

和白天岩石上“收石斧”的字迹，一模一样。

江寻的眉头瞬间皱紧。

老鬼留这个给他干什么？

告诉他下一个目标？

还是……想借他的手杀周虎？

正思忖着，洞口的藤蔓突然轻轻晃了一下。

江寻猛地抬头，解剖刀瞬间横在身前。

风？

不对。

没有风。

有人在外面。

“不用这么紧张。”

沙哑的声音从洞口飘进来，很轻，像贴在耳边说话一样。是老鬼的声音。

他没进来，就站在藤蔓外面。

“你看，他们信了。”老人的声音带着淡淡的笑意，像在说一件很有趣的事，“所有人都觉得你是我的同伙。营地回不去了，同类要杀你，傀儡要吃你。你只剩一条路了。”

江寻没说话，握着刀的手微微收紧。

他在判断对方的位置。

声音从洞口左侧传来，距离很近，就在三步之外。

“什么路。”江寻开口，声音很稳。

“拿起刀，杀回去。”老鬼的声音慢悠悠的，“把他们都杀了。杀了周虎，杀了断掌男，杀了所有想害你的人。等他们都死光了，你就赢了。”

“你想借我的手，帮你养蛊。”江寻语气平淡，直接戳破。

老人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沙哑，带着说不出的苍凉：“是又怎么样？你没得选。要么杀人，要么被人杀。要么变成最锋利的刀，要么变成黑水里的养料。十七轮了，每个人都是这么选的。”

“我不选。”江寻说。

“哦？”老人的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你想怎么选？”

“我选杀你。”江寻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杀了你，这盘棋就结束了。”

洞口沉默了几秒。

随即，老人的笑声更大了些，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好。我等着。你要是能找到我，能杀了我，算你赢。”

“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冷了下来，“在那之前，你得先活下去。明天天亮，周虎就会带人搜林。陷阱我都给你留着，能不能用它们反杀，看你自己的本事。”

“对了。”他又补充了一句，“你腰上的伤，沾了黑水的湿气，会烂得很快。洞里石桌下面有草药，能不能活过今晚，看你自己的造化。”

话音落下，外面的气息瞬间消失了。

江寻等了几秒，快步冲到洞口，拨开藤蔓。

外面空荡荡的，只有满地腐叶和浓雾，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老鬼走了。

来得悄无声息，走得也无影无踪。

江寻站在洞口，夜风卷着湿气扑在脸上，伤口疼得更厉害了。

他低头看了看腰侧的伤口，布料已经被血浸透了。刚才打斗的时候没感觉，这会儿停下来，才觉得伤口处又麻又痒，确实不对劲。

他退回洞里，弯腰在石桌下面摸了摸。

果然有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株晒干的草药，还有一小瓶淡黄色的药膏。

江寻捏着药膏，眉头皱得更紧。

老鬼为什么要给他草药？

怕他死了，蛊就没了？

还是说，这根本就是毒药？

他拿起草药凑到鼻尖闻了闻。淡淡的苦涩味，带着点清凉，是止血消炎的草药，他以前在科普书上见过，不是毒药。

老鬼没骗他。

对方是真的不想让他死。

至少现在不想。

江寻没矫情，坐下脱掉外衣，用草药汁简单清理了伤口，涂上药膏。清凉的感觉蔓延开，疼痒立刻减轻了不少。

他一边包扎，一边快速盘算着。

明天周虎肯定会带人搜林。老鬼布了陷阱，相当于给他留了武器。与其躲着，不如利用这些陷阱，反过来给他们一个教训。

不是他想杀人。

是别人要他的命。

他只是自保而已。

江寻看着石桌上那枚刻着“收周虎”的骨片，指尖轻轻拂过那三个字。

老鬼想借他的手杀周虎。

偏不遂他的愿。

他不杀周虎，但要让周虎再也不敢来找麻烦。

还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想动他，是要付出代价的。

包扎完伤口，江寻站起身，走到洞口。

夜色正浓，雾气翻涌，远处的营地隐约有火光跳动，像黑夜里的一点星子。

他知道，营地那边肯定人人自危。

老鬼今晚肯定还会动手。

要么再杀一个人，要么再搞点动静，把恐惧推到顶峰。

江寻抬头望向营地的方向，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躲在人群里苟活的普通人了。

老鬼把他逼出了人群，也逼掉了他最后一点犹豫。

棋局已经铺开，执棋的人，从来不止一个。

他转身回到洞里，拿起几块磨好的薄骨片，又找了几根结实的藤蔓。

老鬼布的陷阱太死，只能被动触发。

他要改一改。

改成能主动操控的杀阵。

明天，就用周虎他们，来试试这改造后的陷阱。

江寻蹲在地上，指尖飞快地缠绕着藤蔓，动作认真而专注。

洞里很静，只有藤蔓缠绕的细碎声响。

他没注意到，洞口的藤蔓缝隙里，一道浑浊的目光静静落在他身上，看了很久很久。

看到他拿起骨片，看到他改造陷阱，看到他眼底褪去最后一丝犹豫。

老人站在洞外的阴影里，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很好。

越来越像样了。

这才有点蛊王的样子。

他没打扰，悄无声息地往后退，身影融进浓雾里，像从未出现过。

洞里的江寻，刚好在这时完成了最后一个绳结。

他抬起头，看向洞口的方向。

刚才，好像有一道视线。

他握着骨片，慢慢走到洞口，拨开藤蔓。

外面空无一人。

只有夜风卷着雾气，轻轻拂过脸颊。

江寻站了几秒，转身回洞。

他知道，老鬼刚才来过。

对方在看着他。

看着他一步步变成想要的样子。

没关系。

看着就看着。

总有一天，这把磨好的刀，会捅回执刀人的心脏。

他躺下休息，养精蓄锐。

洞外的夜色，却越来越沉。

营地方向，突然又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

跟着是嘈杂的呼喊、怒骂，乱成一团。

江寻睁开眼，望向营地的方向。

又死人了。

老鬼动手了。

这一次，死的会是谁？

他缓缓握紧了手里的解剖刀。

明天，才是真正的开始。

林子里的猎场，该换猎人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