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见。
这三个字在加密邮件的幽光里沉没,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还未扩散至边缘,便已消失无踪。
陆临渊合上笔记本电脑,指尖在光滑的金属外壳上停留了片刻。
窗外的天色已经从瑰丽的金红沉入深邃的靛蓝,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将“云海市”装点成一个悬浮在黑暗之海上的、璀璨而冰冷的宝石。
他起身,走向衣帽间。
第二天傍晚,那套由顾清晏“备好”的礼服被专人送达——一套剪裁无可挑剔的午夜蓝丝绒西装,内搭丝质黑衬衫,领口配一枚简洁的铂金领针。
没有夸张的图案,没有多余的装饰,每一个线条都熨帖地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同时巧妙地收敛了平日里那份刻意为之的张扬和散漫。
镜子里的男人,眉眼依旧深邃,但那份惯常的玩世不恭被压在了衣料之下,显露出一种被精心雕琢过的、属于世家子弟的矜贵与疏离。
完美。
这是一套属于“陆家二少”陆临渊的战袍,而非“夜枭”的伪装。
明珠塔顶层,“星光之夜”慈善拍卖晚宴。
水晶灯的光芒被亿万次切割,化作倾泻而下的、流动的星河,照亮丝绒地毯、鎏金立柱、衣香鬓影。
空气里混合着顶级香水、雪茄尾调、红酒单宁和一种无声涌动的权力气息。
云海市金字塔尖的那一小撮人,此刻都聚集于此,微笑、握手、低语,每一个眼神交换都可能是一笔生意的开端,或是一次联盟的确认。
陆临渊挽着顾清晏出现时,门口那道无形的声浪有了一个极短暂的停顿。
他身边的女子,一袭月白色缎面长裙,款式极简,仅在锁骨处点缀了一小片精巧的星芒状钻石,与她清冷如月光的气质浑然一体。
她没有选择艳丽的颜色或繁复的设计,却像一块被最精纯手法打磨过的寒玉,在满场璀璨中,自成光源,不容忽视。
她的手轻轻搭在陆临渊的臂弯,指尖的温度隔着昂贵的衣料传来,是一种克制的、礼节性的暖意。
两人并肩而行,步伐和谐,从门口到宴会厅核心区域这段不短的距离,吸引了几乎所有明里暗里的目光。
“陆二少和顾小姐……真是般配。”
“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传言,看来果然是假的。”
“这同框出来,直接破谣了,这公关水平……”
“顾家这是铁了心要联姻啊,陆振声好福气。”
低语声像潮水般涌动。
陆临渊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略带一丝懒散的微笑,偶尔微微颔首回应那些投来的致意,侧头与顾清晏低声交谈时,神情是外人看来极其自然的亲密与放松。
他甚至体贴地在她裙摆略长、经过一处台阶时,虚扶了一把她的手肘。
“顾小姐今晚,自带BGM。”他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清,带着点惯有的调侃。
“彼此。”顾清晏唇角微扬,弧度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陆二少今天的‘人设’,维持得不错。”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温度,只有对当前这场“表演”的共同确认。
社交网络上,他们的同框照片已经以病毒般的速度传播开来,配图注释大多充满了溢美之词:“郎才女貌”、“金童玉女”、“谣言不攻自破”。
评论区一派和谐,仿佛之前针对陆临渊的那些恶意揣测和嘲讽,从未存在过。
穿过人群时,陆临渊的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西侧的休息区。
陆临风在那里,正与几位老牌企业家交谈,姿态从容,风度翩翩,丝毫看不出几天前因“风华娱乐”税务问题而焦头烂额的痕迹。
他似乎也察觉到了陆临渊这边的动静,隔着攒动的人头,两兄弟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撞。
陆临风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无可挑剔的笑容,他结束了谈话,端着酒杯,迈步走了过来。
“临渊。”陆临风的声音温和亲切,带着兄长般的关切,“今晚气色不错。看来之前的风波,都过去了?恭喜你啊,总算洗清了那些污名。”他举起酒杯示意,笑容真挚得仿佛真的在为弟弟高兴。
陆临渊也笑了,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纨绔模样,甚至夸张地叹了口气:“哪儿啊,大哥,全靠运气好。倒是大哥你,‘风华’那边的事儿,处理得怎么样了?我听说税务局的同志们查得可仔细了,最近集团内部议论纷纷,压力不小吧?”他眨眨眼,语气里的“关心”几乎要满溢出来。
陆临风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很快恢复,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诚恳”:“劳弟弟挂心了,是哥哥管理不严,正在全力配合调查,妥善解决。临渊啊,”他拍了拍陆临渊的肩膀,力道不轻,“你以后可要吸取教训。派对场合复杂,下次可得小心点,别再被什么人拍到不该拍的东西了,容易误会。” 这话说得语重心长,仿佛真的是兄长在谆谆教导。
周围的空气似乎随着他这句话降温了几度。
一些竖着耳朵的旁听者屏住了呼吸。
陆临渊脸上的笑容却更灿烂了,他甚至往陆临风身边凑近了半步,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近距离的人听清:“多谢大哥提醒!不过嘛,”他笑容一收,眼神倏地锐利了一瞬,像冰冷的刀锋刮过,随即又被更浓的戏谑掩盖,“小弟我觉得,比起操心派对上拍没拍照,大哥您还是先把自己公司的人管好吧?毕竟……偷税漏税可是要负法律责任的,那可比什么派对喝酒、传点绯闻,严重、严重多了,您说对吧?”
“噗嗤——”旁边隐约传来一声压抑的低笑,又迅速被掩饰过去。
陆临风的脸色,终于控制不住地阴沉了一瞬,尽管他极力维持着风度。
他看着陆临渊那张写满“我是为你好”的脸,一股郁气堵在胸口。
这个废物!
他凭什么敢这么阴阳怪气?
就凭那场荒唐的验毒秀?
还是凭顾家那暂时看不到明确态度的支持?
“你……”陆临风挤出一个字。
“临渊。”一个清冷平静的女声插了进来,不知何时,顾清晏已松开挽着陆临渊的手,走到了他身侧。
她没有看陆临风,只是对陆临渊微微示意拍卖区的方向,“开始了。”
陆临渊立刻“哎呀”一声,仿佛才想起来:“对对对,拍卖要开始了!大哥,那我们先失陪了,您自便啊!”他笑容满面地冲陆临风挥挥手,然后极其自然地重新握住顾清晏伸过来的手,两人转身,向拍卖主区走去。
陆临风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一个风流不羁,一个清冷出尘,竟有一种诡异的和谐。
他手中的酒杯几乎要被捏碎。
好,很好……陆临渊,顾清晏,你们等着。
拍卖环节开始。
灯光聚焦在展示台上,拍卖师的声音充满煽动力。
几件珠宝、名表、古董相继拍出高价,气氛逐渐热烈。
陆临渊表现得兴致缺缺,对大部分拍品只投以懒洋洋的一瞥。
直到一件当代艺术品被推上台——那是一幅由破碎的镜面和金属碎片构成的装置作品,在灯光下折射出凌乱而冰冷的光斑,题名《秩序的背面》。
起拍价不高。
陆临渊似乎来了点兴趣,慵懒地举了几次牌,每次加价幅度都不大,像是无聊富少在玩游戏。
价格在他的“玩闹”下,稳步攀升,远超市场预估。
当价格达到一个令人咋舌的高位时,陆临渊犹豫了一下,嘴角噙着那丝惯有的、漫不经心的笑,似乎准备放下号牌。
他身边的顾清晏却忽然举起了手中的号牌,动作干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五千万。”她的声音清晰冷静,穿透了略微嘈杂的现场。
全场有一瞬的寂静,目光再次聚焦过来。
这个价格已经远超作品本身价值,更像是一种宣言。
陆临渊侧头看她,挑了挑眉,压低声音:“顾小姐,这可不是你喜欢的风格。”
顾清晏目光依旧看着展示台上的作品,长睫微垂,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回答,语气平淡无波:“数据肌理的错位组合,有点意思。另外,”她顿了顿,视线极快地扫过陆临渊,“做戏做全套。你把价抬到这里,总得有人接住。”
陆临渊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几秒钟后,忽然低笑一声,不再举牌。
“五千万一次!五千万两次!五千万三次!成交!恭喜这位女士!”拍卖槌落下,清脆的响声宣告了结果。
掌声响起。
顾清晏微微颔首致意,姿态从容,仿佛只是买下了一件心仪的小物件。
顾家的财力和她对陆临渊那份模糊的“支持”,通过这豪掷千金的举动,被无声而有力地宣告了出去。
拍卖继续,陆临渊的目光偶尔掠过顾清晏沉静的面容。
她为什么要真的买下这幅并不符合她审美的东西?
仅仅是“做全套”?
还是……别的什么?
一种陌生的、不受控制的探究欲,像细小的藤蔓,悄悄缠绕上他向来只考虑利弊得失的思维。
中场休息时,陆振声的秘书悄然出现在陆临渊身边,低声耳语几句。
陆临渊点头,整理了一下西装,走向休息厅一侧的露台。
陆振声背对着宴会厅的璀璨,站在栏杆边,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和远处城市的微光。
“父亲。”陆临渊站定。
陆振声没有回头,声音平淡:“‘风华’那个旧厂区的并购案,谈得怎么样了?”
陆临渊心头微动,立刻收敛了所有杂念,回答得谨慎:“对方坚持原有报价,认为我们之前的方案低估了地块的隐性价值和他们既有的渠道资源。谈判目前僵持,没有突破。”
陆振声“嗯”了一声,沉默了片刻。夜风吹动他花白的鬓发。
“不急。”他忽然开口,语气依旧听不出情绪,“有时候,拖一拖,也能看出很多问题。是对方真有底气,还是虚张声势。也能看看,我们自己内部,谁更沉得住气,谁更……急躁。”
陆临渊垂下眼睑:“我明白。”
父亲果然什么都知道。
关于陆临风可能的那些小动作,关于这次并购谈判的僵局背后可能隐藏的角力,他恐怕都看在眼里。
他在用这种方式,观察着两个儿子,称量着他们的分量。
不是简单的庇护或惩罚,而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筛选。
“去吧。”陆振声摆了摆手。
陆临渊恭敬地欠身,转身离开。
露台的风带着夜的凉意,让他微微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
父亲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是所有棋局的最终裁判。
在剑落下之前,他必须走得更稳,算得更清。
晚宴在又一轮举杯与寒暄中接近尾声。
宾客们开始陆续离场。
陆临渊与顾清晏一同走到明珠塔的底层大厅,司机已将车停在门外。
“今晚,谢谢。”陆临渊开口。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感到一丝异样。
这不在剧本里。
按照他们心照不宣的规则,分开即意味着这场合谋的暂时中止,无需客套。
顾清晏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侧脸在明亮的玻璃门映照下显得有些朦胧。
“不必。”她的声音透过玻璃传来,有些微的失真,冷淡而清晰,“维护共同利益而已。”
说完,她推门而出,走向那辆等候的黑色轿车。
司机为她拉开车门,她弯腰坐入,动作流畅优雅,始终没有再看陆临渊一眼。
车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内外。
轿车平稳地驶离,汇入夜晚的车流,红色的尾灯像两滴迅速远去的血珠,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
陆临渊站在原地,夜风卷起他西装的下摆。
刚才那句“维护共同利益而已”在耳边回响,与拍卖会上她冷静举牌的样子重叠,与她递来礼服时那滴水不漏的安排重叠,与她此刻界限分明的冷淡重叠。
这确实是利益交换,是他最初定义并欣然接受的关系。
可是,那幅她并不喜欢的画,那句“做戏做全套”里超出必要范围的“配合”,以及此刻她言语中那份不容错辨的疏离,像几根细小的刺,扎进了他向来只考虑策略的思维中。
棋盘上的盟友,似乎比他用数据和模型预测的,更加难以完全把握。
他摸出手机,屏幕光映亮他深沉的眼眸。
他点开顾清晏的联系方式,那串加密号码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没有输入任何文字,只是看着。
然后,他锁屏,将手机收回口袋。
街道对面一家画廊的橱窗里,映出他模糊的身影,以及身后明珠塔渐渐熄灭的部分灯火。
他的手指,在冰冷的口袋里,无意识地碰到了那枚怀表的轮廓。
而另一部手机的特殊震动,极轻微地传来。
是一条加密信息提示,来自他的助理小王,只有简短一行:
「陆少,‘星光拍品慈善预展’的邀请函和名录刚送到您公寓,明日下午两点开始,顾小姐的名字在VIP鉴赏名单首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