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雾气还裹着黑水的腥气贴在岩面上,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就准时炸开在每个人的意识里,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还没睡醒的神经:
【第三阶段第3日,基础任务配额上调】
【当日上缴标准:新鲜活人血液100ml/人】
【兑换规则补充:死亡超10分钟凝血、腐败组织不予认可;零件当日贬值幅度提升至12%】
【生存物资兑换基准价同步上调15%,即时生效】
提示音落下的三秒里,高台营地死一般的静。
随即炸开了锅。
“抽血?!凭什么是抽血?!”周莽捂着还没好利索的左肩,先跳了起来,脸上满是戾气,“昨天才要两枚指骨,今天就改抽血了?明天是不是还要割肉?!”
没人接他的话,每个人的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割指甲、取指骨都是一锤子买卖,疼一下就过去了,抽血是活人的持续消耗,天天抽,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更要命的是水粮同步涨价,本来每天攒的零件刚够交配额混个温饱,现在连喝口水都要多掏近两成的家底,等于直接把人往绝路上逼。
瘦猴缩在人群最角落,脸白得像纸。他本来就瘦弱,真要天天抽血,用不了三天就得被抽成人干。他偷偷瞟了眼高地队的方向,又瞅了瞅断掌男的背影,眼珠子滴溜溜转着,盘算着抱哪条大腿能少放点血。
“吵个屁!吵能把配额吵下去?”
周虎沉着脸站出来,蒲扇大的手往岩石上一拍,震得碎石乱跳。他扫过在场的散人,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蛮横:“依我看,就按身子骨来。我们高地队的弟兄个个要出力守营地、搜林子,体力消耗大,每人抽50ml够了。剩下的缺口,你们散人补上。老弱病残多抽点,反正留着也没用,能换大家活命,是你们的福气。”
“放你娘的狗屁!”
断掌男拄着木棍往前跨了一步,左手残肢在雾气里泛着青白,阴恻恻的声音裹着寒气:“你们高地队是人,我们散人就不是人?守营地?昨天喊着搜林的是你们,第一个往回跑的也是你们。真论出力,兽人石斧比谁都能打,也没见你让他少抽。我看你就是想拿我们当移动血袋,养着你们这帮大爷!”
“就是!凭什么我们多抽?!”
“要抽一起抽!大不了都完不成任务,一起受惩罚喂傀儡!”
散人们纷纷附和,攥着手里的蚌壳刀、骨片,往前凑了几步。生存当前,没人愿意平白无故被放血。本来就岌岌可危的平衡,在配额上涨的瞬间,直接崩了大半。
兽人石斧蹲在边上,闷头攥着自己的石斧,浓眉拧成了疙瘩。他皮糙肉厚,多抽点血不算事,可他看不惯周虎这幅欺负弱者的德行。但他也没开口劝——在这座岛上,劝人吃亏,最是蠢。
精灵艾拉靠在树干上,脸色比昨天更白了几分。她右臂的伤还没好,本来就体虚,100ml血抽下来,怕是连站都站不稳。可她没争辩,只是微微闭着眼,鼻翼轻轻翕动,捕捉着空气里的气息。
不知为什么,今天的死气比昨天更淡了些,像那个藏在暗处的人,故意收了自己的踪迹。
可越是这样,她心里越慌。
猛兽捕猎前,总会先藏起爪子。
争吵持续了半个时辰,越吵越凶,从抽血多少吵到之前的命案,从物资分配吵到搜林折损,新仇旧恨攒在一起,火药味浓得一点就炸。周虎寸步不让,断掌男步步紧逼,两边的人都攥紧了武器,胳膊时不时撞在一起,就差最后一根导火索。
“都别吵了!先凑今天的配额!晚上再谈后续的!”
最终还是兽人吼了一声,震得众人耳朵嗡嗡响,才暂时压下了火气。两边骂骂咧咧地分开,各自凑在一起商量对策,看对方的眼神都像淬了毒。
散人堆里,有人偷偷摸向岩石缝,想把攒了两天的半袋指骨拿出来——那是他们留着应急换救命药的家底,本来舍不得动,可今天配额涨得突然,先拿出来兑点零件凑数,总比真的被抽半升血强。
可手伸进石缝里,摸了个空。
那人愣了一下,又往里掏了掏,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骨袋呢?!我们的骨袋呢?!”
他失声喊了出来,声音都变了调。
散人们瞬间围了上去,岩石缝里干干净净,别说半袋指骨,连个碎渣都没剩下。昨天晚上明明藏在这儿的,还有人专门守了半夜,怎么会凭空消失?
“是你们!是你们高地队偷的!”
断掌男猛地转头,眼神像刀子一样扎向周虎,“刚才吵的时候,你们的人故意往这边挤!就是你们趁乱偷了我们的骨头!想断我们的活路,逼我们乖乖当血袋!”
“放屁!”周虎当场就炸了,拎着石斧往前跨了一大步,“我们高地队还不至于偷你们那点破烂!我看是你们自己藏起来了,故意演苦肉计,想赖掉今天的配额!”
“贼喊捉贼!”
“就是你们偷的!把骨头拿出来!”
两边本就绷到极致的弦,瞬间断了。
不知道谁先推了谁一把,也不知道谁先挥出了第一刀,喊杀声、怒骂声、惨叫声瞬间炸开。高地队人多势众,手里的石斧骨刀更趁手;散人被逼到了绝路,个个红着眼拼命,狭窄的高台上顿时打成了一团。
岩石上沾了血,淡红色的血珠顺着石缝往下淌,滴进黑水里,引来水下一阵躁动的翻涌。
瘦猴蹲在最边上的石头后面,抱着头缩成一团,哪边都不敢帮,只盼着快点打完,别把祸水引到自己身上。
兽人石斧站在中间,左挡一下右拦一下,想把人分开,可杀红了眼的人根本不听劝,反倒差点砍到他身上。兽人又气又急,吼声震天,却拦不住不断倒下的人。
没人注意到,混战的阴影边缘,一道佝偻的灰影贴着岩壁悄无声息地滑过,怀里揣着半鼓鼓的布袋子。
老鬼没动手伤人。
他甚至都没靠近战团,只是趁着所有人注意力都在彼此身上的时候,摸走了散人藏在石缝里的骨袋,又顺手划破了高地队放在边上的两个水囊。
淡红色的水流顺着岩石往下淌,混进泥土里,悄无声息。
做完这一切,他没多停留,转身钻进椰林,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连脚印都没留下。
对他来说,亲自动手杀人太无趣了。
只要拿走一袋骨头,划破几个水囊,这些人自己就会咬死对方。
十七轮了,从来都是这样。
不用他动手,人自己就会吃了人。
混战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才停下。
散人死了两个,伤了三个,最终还是没打过装备更好、更有章法的高地队。断掌男胳膊上挨了一刀,血流不止,阴沉着脸靠在岩壁上喘气,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高地队也没讨到好,折了一个队员,周虎的胳膊也被划了一道口子,火辣辣地疼。
“服不服?”周虎拎着沾血的石斧,站在散人面前,喘着粗气,“今天每人抽150ml!少一滴都不行!再闹,就把你们全扔下去喂傀儡!”
散人们互相搀扶着,没人说话,可眼里的恨意藏不住。
打输了,就得认。
在这座岛上,拳头硬就是道理。
没人再提骨袋失窃的事了。丢都丢了,再吵也找不回来,当务之急是凑够今天的配额,不然系统惩罚落下来,死得更惨。
有人拿出磨尖的骨片,咬着牙划开自己的胳膊,暗红的血液流进贝壳做的容器里,顺着内壁往下淌。疼是疼的,可比起受惩罚浑身溃烂、被傀儡拖下水,放血已经算轻的了。
也有人狠不下心对自己下手,就盯着身边更弱的人,想从别人身上多抽点。营地到处都是血腥味、怒骂声和压抑的痛哼,像个人间炼狱。
兽人石斧自己划了胳膊,放了足足200ml的血,比要求的还多。他没欺负别人,也不想占别人便宜,憨直的性子就算到了绝境,也守着自己的底线。
精灵艾拉用匕首轻轻划开手腕,鲜血缓缓流出来。她脸色白得像纸,额角渗着冷汗,却一声没吭。五感敏锐是优势,也是折磨,周围的血腥味、痛呼声、心跳声,一股脑钻进耳朵里,吵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能闻出来,空气里除了活人的血,还有一丝极淡的、带着死气的陈旧血味。
那个人来过。
他全程都在旁边看着。
可她说了也没人信。
说了,只会被当成又在装神弄鬼。
江寻躲在距离营地半里地的椰林里,远远听见了那边的喊杀声和惨叫声。
他靠在粗壮的树干后,指尖轻轻擦拭着解剖刀,刀刃上的血珠滴落在腐叶上,很快渗了进去。
半个时辰前,高地队的三名队员顺着痕迹搜了过来,想抓他回去领功。江寻没硬拼,借着林子里的地形和老鬼布下的几处陷阱,轻轻松松就把人放翻了两个,剩下那个吓得掉头就跑,连掉在地上的零件袋都忘了捡。
他弯腰捡起那只布袋子,倒出来数了数:三枚完整指骨,一小瓶提前抽好的血液,还有几块兑换来的压缩肉干。
都是新鲜货,还没贬值。
江寻掂了掂袋子,心里没什么波澜。
放在登岛前,他大概会犹豫,会觉得抢别人的东西不对。可现在,他只觉得理所当然。
这些人想杀他在先,他缴点东西自保,天经地义。
他没杀人,已经是底线了。
江寻没在原地多待,拎着零件袋往密林深处走了约莫五分钟,停在一面爬满藤蔓的岩壁前。
岩壁缝隙里,嵌着一个巴掌大的石台,台面刻着细碎的纹路,和高台中央的兑换台纹路一模一样,只是尺寸小了很多,隐蔽性极强。
这是他昨晚在岩洞里找到的线索。石桌底下刻着一张简易的小岛地图,上面标了三处小型隐蔽兑换点,全在林子里,不用回高台就能兑换物资。
想来是老鬼十七轮摸透的私藏点,方便他假死之后不用露面也能换东西。
现在,便宜了他。
江寻将两枚指骨塞进兑换口,淡蓝色的微光一闪,手里多了一小袋淡水和两块压缩肉干。分量和高台兑换的一模一样,没有缺斤短两。
他拧开水袋喝了一小口,淡水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稍微压下了身上的燥热。
没有什么野外水源,也没有什么野果充饥。
在这座岛上,零件就是唯一的活路。
想喝水,想吃饭,想活下去,就得拿零件换。
要么割自己的,要么抢别人的。
江寻把剩下的零件仔细收好,靠在岩壁上闭目养神。
营地方向的喊杀声渐渐停了,想来是分出了胜负。
不用想也知道,散人肯定输了。
输了,就要被多抽血,就要被压榨,就要忍气吞声。
等今天过了,明天配额还会涨,水粮还会涨价。
等血液不够了,就会要皮肉,要软骨,要完整的指节。
人的底线,会跟着配额一起,一点点被磨碎,被踩烂。
到最后,剩下的只会是一群为了活命不择手段的野兽。
老鬼就是算准了这一点,所以他根本不用动手。
只要规则在,只要零件越来越值钱,人自己就会疯,自己就会互相撕咬。
他只需要在旁边看着,偶尔推一把,让火烧得更旺一点。
歇了约莫一刻钟,江寻站起身,开始改造林子里的陷阱。
老鬼布的陷阱都是死的,踩中就非死即伤,太刚硬,也太容易被识破。他要改成活的,用藤蔓做牵引,能远程触发,也能根据追兵的位置调整方向。
他蹲在地上,指尖飞快地缠绕着藤蔓,把磨尖的骨片固定在触发点上。动作很专注,额角渗了点细汗,也没停下。
他很清楚,周虎吃了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今天派三个人来,明天说不定就会派五六个人,甚至亲自过来。
躲是躲不掉的。
只有把他们打疼了,打怕了,他们才不敢轻易过来找事。
正忙着,指尖突然碰到了什么东西。
硬硬的,小小的,埋在腐叶土里。
江寻扒开落叶,一枚刻满十七轮纹路的旧指骨露了出来。
骨片很新,边缘还沾着新鲜的泥土,显然是刚埋进去没多久。
他的心脏微微一沉。
老鬼来过。
就在他刚才躲追兵、兑换物资的时候,这个人就在附近看着他。
他什么时候来的?看了多久?
江寻猛地抬头,扫视四周的椰林。
雾气翻涌,树影幢幢,连个鬼影都没有。
安静得可怕。
他攥紧了那枚骨片,指节微微泛白。
骨片的侧面,新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小字,还带着新鲜的骨粉:
明日,收周莽。
江寻的眉头瞬间皱紧。
什么意思?
老鬼明天要对周莽动手?
不对。
他不会亲自动手。
他是想借自己的手?还是想借周虎的手?
又或者,这是故意留给他的提示,让他提前做好准备?
江寻想不通。
这个人的心思太深了,十七轮的沉淀,把人性和人心都摸得透透的。他的每一步棋,都藏着好几层用意,根本猜不透。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明天,周莽会出事。
而他,会被老鬼推到风口浪尖上。
江寻站起身,将骨片揣进怀里,继续布置陷阱。
猜不透就不猜。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既然敢跳出营地独自待着,就没怕过这些阴招。
老鬼想养蛊,想逼他变成最狠的那一个。
那他就变给老鬼看。
但最后反噬的是谁,还不一定。
夕阳西沉的时候,营地里终于凑齐了当日的配额。
贝壳容器里的血液晃晃悠悠,被挨个送上兑换台。淡蓝色的光芒接连闪过,所有人都悄悄松了口气。
今天的命,保住了。
可明天呢?后天呢?
没人敢想。
断掌男靠在岩壁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盯着高地队的方向,眼底翻涌着怨毒和不甘。今天输了,被多抽了血,还丢了攒了两天的家底,这笔账,他记下了。
高地队那边也没多轻松。水囊不知道被谁划破了两个,淡水少了一半,今晚就得省着喝。周虎骂骂咧咧了半天,也没查到是谁干的,最后只能把账算在散人头上,觉得是他们报复。
两边的仇,结得更深了。
就在这时,有人突然低呼了一声:“你们看……那是什么?”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营地中央那块最大的平整岩石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枚旧指骨。
骨片泛黄,刻满了扭曲的十七轮纹路,静静躺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死气沉沉的光。
骨片旁边,散落着一小撮细碎的骨渣,正是散人丢失的那袋指骨里的碎屑。
全场瞬间死寂。
不是高地队偷的。
也不是散人监守自盗。
是那个东西。
那个他们以为死了,却又一直阴魂不散的东西。
他今天全程都在。
看着他们吵架,看着他们动手,看着他们死人,看着他们为了半袋骨头拼得你死我活。
他还顺手偷走了骨头,划破了水囊,把所有人都耍得团团转。
而他们十几个人,连他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寒意顺着后脊往上爬,瞬间裹住了每个人的心脏。
比起被抢、被打、被放血,这种被人当成猴耍、全程被旁观的感觉,更让人毛骨悚然。
“他……他一直在看着我们……”瘦猴牙齿打颤,声音都抖了,“他是不是想把我们一个个都玩死……”
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盯着那枚骨片,心里又怕又恨。
怕的是这个无处不在的影子,恨的是自己拼来斗去,在人家眼里就是一场戏。
周虎攥着石斧的手青筋暴起,咬着牙,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再蛮横,面对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对手,也生出了无力感。
兽人石斧蹲在石头上,盯着那枚骨片,浓眉拧成了疙瘩。
他不信鬼。
可眼前的事,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精灵艾拉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
死气没散。
他还在附近。
这场戏,还没演完。
暮色越来越浓,雾气重新涌了上来,将整个高台裹得严严实实。
江寻站在岩洞洞口,望着营地方向隐约的火光,指尖摩挲着那枚刻着“收周莽”的骨片。
他知道,营地里的人现在肯定都慌了。
一枚骨片,就能把他们刚压下去的恐惧,重新勾起来。
老鬼这一手,玩得真漂亮。
既挑动了内讧,又维持了压迫感,还不用脏自己的手。
江寻转身走进洞里,石桌上的骨板还在,十七列刻痕密密麻麻,看得人眼晕。
他拿起那块骨板,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微光,看向最下面最新的一列。
原本的十几道刻痕旁边,又多了两道新的。
对应今天死的两个散人。
他果然都记着。
把所有人的死,都当成自己的战绩。
江寻放下骨板,走到洞口。
夜色彻底沉了下来,林子里静得可怕,只有远处黑水拍岸的声响,一下一下,像催命的鼓点。
他知道,明天不会太平。
周莽会出事,营地会更乱,老鬼的棋,会越下越狠。
而他的陷阱,也已经布好了。
明天,就先从周莽开始。
把这颗最扎人的钉子,先拔掉。
江寻缓缓握紧了手里的解剖刀。
刀刃在夜色里,泛着冷冽的光。
他不知道的是,岩洞上方的树冠里,一道佝偻的身影静静坐着,低头望着洞口的方向,像一尊浸在死气里的石像。
看见江寻握紧刀的动作,老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满意。
快了。
再磨一磨。
这把刀,就快能用了。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腕间的骨串,上面的每一颗骨珠,都刻着一道相同的扭曲纹路。
十七轮了。
终于等到一个像样的。
夜风卷过椰林,枝叶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声啜泣。
明天,又会有人死。
至于是死在同类手里,还是死在规则之下,没人知道。
只有藏在树冠上的老人知道。
因为每一条命,都在他的算计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