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雾气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沾在皮肤上带着刺骨的湿冷。营地的篝火早就燃成了灰烬,几个人缩在岩石边打盹,刚合上眼没半个时辰,一声尖利的咒骂就刺破了死寂:“我骨头呢?!谁偷了我攒的指骨?!”
是高地队的一名队员,他攥着空荡荡的布袋子,脸涨得通红,“昨晚临睡前还在的!就放在枕头底下,怎么醒了就没了?!”
这一喊,所有人都醒了。大家慌忙去摸自己的零件袋,一时间惊呼四起——不止他一个,高地队有三个人的存货都少了,多的少了两枚指骨,少的没了半袋血片,加起来差不多是一天的配额量。
“是散人!肯定是他们干的!”周莽捂着还没好利索的左腿,一瘸一拐地跳出来,眼神怨毒地扫向散人营地,“昨天打输了怀恨在心,半夜偷我们的东西!断掌男!你给我出来!”
散人们也纷纷醒了,断掌男拄着木棍站出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贼喊捉贼?我们的人昨晚还少了一瓶兑好的淡水呢。我看是你们高地队监守自盗,想赖在我们头上,好找借口多抽我们的血吧?”
“你放屁!”
“吵什么吵?有本事搜身啊!”
两边刚睡醒就吵成了一团,隔夜的仇怨加上新丢的物资,火药味比昨天还浓。没人往“恶鬼”身上想——死人不可能偷东西,所有人都笃定是对方下的手。
没人注意到,营地最边缘的岩石缝里,留着半个浅浅的、沾着腐叶土的脚印。尺码很小,和老鬼的脚型分毫不差。
就在吵得最凶的时候,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准时砸了下来,像一盆冰水浇在所有人头上:
【第三阶段第4日,基础任务配额上调】
【当日上缴标准:新鲜活人血液150ml/人】
【兑换规则补充:离体超30分钟血液兑换价值减半,超1小时不予认可】
【生存物资兑换基准价再上调10%,即时生效】
全场瞬间死寂。
昨天100ml就已经逼得人红了眼,今天直接涨到150ml,还加了半小时的时效限制。也就是说,囤血彻底没用了,必须当天抽、当天交,晚半个小时就亏一半。
“这是要逼死我们啊……”瘦猴瘫坐在地上,脸白得像纸,“一天抽三两血,用不了几天我们就被抽干了!”
“哭什么哭!”周虎黑着脸踹了他一脚,目光扫过散人们,语气蛮横,“今天的规矩不变!我们高地队每人100ml,你们散人每人200ml!丢的那部分零件,也从你们的血里扣!”
“凭什么?!”断掌男当场就炸了,“东西不是我们偷的!凭什么让我们补?周虎,你别欺人太甚!”
“就凭我们拳头硬!”周虎拎起石斧往地上一剁,火星四溅,“要么乖乖抽血,要么现在就打一架,输的人全抽300ml。你们选!”
散人们面面相觑,脸上又气又怕。真打起来,他们确实打不过高地队,可一天抽200ml血,用不了三天就得虚脱,到时候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人宰割。
就在僵持不下的时候,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要不……还是去搜林吧?抓到江寻,他身上肯定有不少存货。抢了他的零件,今天的配额就都够了,还能把内鬼除了,说不定恶鬼就走了。”
这话一下子点醒了周虎。
他本来就憋着气想找江寻算账,昨天派去的三个人灰溜溜地跑回来,还丢了零件,这笔账还没算。现在弟弟腿伤了,零件又丢了,正好把气都撒在江寻身上。
“对!搜林!”周虎立刻拍板,指着兽人石斧,“你跟我们一起去!你力气大,能开路。抓到江寻,他的零件分你三成。”
石斧皱着浓眉,本不想掺和这趟浑水。可周虎紧接着就补了一句:“不去也行,以后你兑换物资,我们高地队就堵在兑换台边,你换一次我们抢一次。你总不能天天守在那儿。”
赤裸裸的威胁。
兽人攥紧了石斧,指节泛白。他再能打,也架不住高地队天天耍阴的。犹豫了几秒,他最终还是闷声点了点头:“俺跟你们去。但俺只开路,不帮你们杀人。”
“行!”周虎爽快答应,心里却嗤之以鼻。等抓到人,杀不杀可就由不得你了。
很快,六人的搜林队组建完毕。周虎、周莽兄弟俩,三名高地队的精锐,加上兽人石斧。一行人拎着武器,气势汹汹地钻进了椰林里,留下剩下的人在营地对峙。
雾气比昨天更重,五米外人影就模糊成了黑影。林子里静得可怕,只有脚踩腐叶的沙沙声,和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都给我仔细搜!他肯定就躲在这附近!”周虎压低声音呵斥,眼神警惕地扫过四周,“找到人直接砍了,不用留活口!出了事我担着!”
众人点点头,分散开一点点往前推进。没人注意到,他们刚走过去的树干后面,一道佝偻的灰影悄无声息地滑了下来,脚尖点地,连一点声响都没发出。
老鬼跟在队伍后面,像一道附骨之疽。
他没动手,只是时不时抬手,用指尖弹飞一颗小石子,打在远处的树枝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走在最侧边的队员立刻惊觉,举着刀就往那边砍:“谁?!出来!”
刀刃砍空,只劈下几片树叶。
“草木皆兵。”另一个人嗤笑了一声,可话音刚落,另一边的灌木丛又传来“哗啦”一声响动,像有什么东西窜了过去。
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握着武器的手渗出了汗。
他们不怕明面上的敌人,就怕这种看不见的骚扰。每一声响动都像催命符,神经越绷越紧,快要断了。
江寻躲在前方的树冠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慢慢逼近的队伍。
陷阱早就布好了,从林子边缘到岩洞方向,一共三道。第一道是绊索骨刺,专门扎腿脚;第二道是落石阵,砸人肩膀手臂,不致命但能废掉战斗力;第三道是藤网,缠住人就动弹不得。
他本来没打算杀人,只想把这些人打疼了打回去。
可当他瞥见队伍最后面那道一闪而过的灰影时,眼神冷了几分。
老鬼也来了。
这个人是来看戏的,还是来添一把火的?
答案很快就揭晓了。
走在最前面的周莽急于立功,不顾周虎的叮嘱,一个劲地往前冲,嘴里还骂骂咧咧:“姓江的!有本事出来躲躲藏藏算什么男人!”
他刚跨出一步,脚下突然一绊。
“小心!”周虎惊呼出声。
可已经晚了。周莽整个人往前扑去,地上的腐叶被压开,十几枚磨尖的骨片竖了起来,正好扎进他的左腿和小腹。
“啊——!”
凄厉的惨叫响彻林间。骨片扎得不深,但穿透了皮肉,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破旧的裤腿。
“周莽!”周虎连忙冲过去扶他,抬头怒吼,“江寻!你给老子出来!搞阴的算什么本事!”
没人回应。
只有风卷着树叶沙沙作响。
其他队员连忙围过来,想把周莽扶起来。混乱中,不知是谁碰了旁边的藤蔓,头顶的树枝突然晃动,几块拳头大的石头哗啦啦砸了下来。
“躲开!有落石!”
众人慌忙躲闪,场面瞬间乱作一团。有人往左躲,有人往右闪,手里的刀下意识地挥舞着,生怕旁边窜出来人。
就在这时,队伍最后面的一名队员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他的喉咙被划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喷涌而出,眼睛瞪得溜圆,到死都没看清是谁下的手。
“杀人了!他在附近!”有人尖叫起来,彻底慌了神,挥舞着石刀乱砍,“出来!有种出来单挑!”
“别乱砍!是自己人!”兽人大吼一声,伸手去拦旁边挥刀的队员,可已经晚了。那人已经吓破了胆,感觉到身边有人影过来,想都没想就一刀劈了过去,正好砍在另一名队员的肩膀上,深可见骨。
“你疯了?!”受伤的队员惨叫一声,反手就刺了回去,刀刃扎进了对方的肚子里。
短短几十秒,一死一伤。
全是自己人干的。
等兽人把所有人喝止住的时候,场面已经惨不忍睹。周莽瘫在地上,腿上的血止不住地流;两名队员一死一伤,倒在血泊里;剩下的三个人气喘吁吁,脸上满是惊魂未定的慌乱。
“是江寻……肯定是他搞的鬼……”有人颤声说,握着刀的手不停发抖。
周虎红着眼,看着弟弟的伤,又看着死去的队员,胸口剧烈起伏。他想吼,想骂,可一肚子火气不知道往哪撒。连敌人的影子都没见到,就折了两个人,说出去都丢人。
“撤!先回去!”周虎咬着牙,弯腰想把周莽背起来。
可周莽腿上扎着骨片,一动就疼得撕心裂肺,根本没法背。
“哥……我走不动了……”周莽脸色惨白,声音发颤,“你们先回去……带人和零件来换我……”
“放屁!老子不可能丢下你!”周虎厉声呵斥,可心里也泛起了慌。
林子里太邪门了。再耗下去,说不定所有人都得折在这儿。
就在这时,“嗒”的一声轻响。
一枚刻满十七轮纹路的旧指骨,从树上掉了下来,正好落在周莽的手边。
骨片侧面,歪歪扭扭刻着三个字,还带着新鲜的骨粉:
收周莽。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枚骨片上,后背泛起层层寒意。
昨天营地里的骨片大家都见过,这字迹、这纹路,分毫不差。
恶鬼点名了。
真的要收周莽的命。
“不……不可能……”周莽吓得浑身发抖,伸手把骨片扫出去老远,“不是冲我来的……不是……”
周虎也僵住了,头皮发麻。
他不信鬼神,可眼前的事实在太邪门了。陷阱、落石、悄无声息的死人、从天而降的骨片……一桩桩一件件,都超出了正常人的认知。
“走!现在就走!”周虎猛地回过神,强行把周莽架起来,“我背你!咱们现在就回营地!他总不敢追到营地来!”
他刚把周莽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身后的灌木丛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晃动,像是有什么大型东西冲了过来。
“来了!他来了!”
剩下的两名队员彻底崩了,其中一个伤了肩膀的本来就疼得厉害,此刻被吓得魂飞魄散,只想赶紧跑。他看着挡在前面的周莽兄弟,心里突然冒出来一个疯狂的念头——恶鬼要的是周莽,把他扔在这儿,自己就能活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住了。
他咬着牙,趁着周虎没注意,狠狠往前推了周莽一把。
“你干什么!”周虎惊呼,可手已经滑了。
周莽本来就站不稳,腿上又有伤,被这一下推得整个人往前栽去。他下意识地想伸手扶,可前面正好是一块凸起的尖锐岩石,太阳穴不偏不倚,正好撞在了石尖上。
“噗嗤”一声轻响。
世界瞬间安静了。
周莽的身子软了下去,倒在岩石边,一动不动。鲜血顺着石尖往下淌,染红了身下的腐叶。
他眼睛还睁着,里面残留着惊愕与恐惧,到死都不敢相信,自己会死在自己人手里。
“周莽!!”
周虎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扑过去抱起弟弟的身体。可人已经没气了,太阳穴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温热的血沾了他一手。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后的队员,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是你推的!是你杀了他!”
“不是我!不是我!”那名队员连连后退,脸色惨白,“我不是故意的……我刚才被吓到了……是恶鬼逼我的……”
“放屁!老子杀了你!”周虎放下弟弟的尸体,拎着石斧就要冲过去。
“别打了!”兽人一步跨过来,拦住了他,“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再耗下去,我们都得死在这儿!先回去!有什么账回营地再算!”
周虎喘着粗气,死死盯着那名队员,胸口剧烈起伏。他想一斧子劈了对方,可兽人拦在中间,他根本冲不过去。而且兽人说得对,林子里太危险了,再不走,下一个死的说不定就是自己。
“……走!”
良久,周虎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他弯腰抱起周莽的尸体,脚步沉重地往营地走。剩下的人连忙跟上,一个个垂头丧气,惊魂未定。
没人再说话。
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周莽不是死在恶鬼手里,也不是死在江寻手里。
是死在自己人手上的。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每个人心里。原本还算团结的高地队,瞬间生出了嫌隙。大家看彼此的眼神里,都多了几分警惕和猜忌。
谁也不知道,下一次慌乱的时候,被推出去当挡箭牌的,会不会是自己。
江寻站在树冠上,看着一行人狼狈离去的背影,指尖轻轻摩挲着刀柄。
自始至终,他都没出手杀过一个人。
布下的陷阱本来只是想伤人逼退他们,可最后死的两个人,全死在同类手里。
恐惧、自私、求生欲……这些东西比刀还锋利。
老鬼就是看透了这一点,所以才只需要在旁边轻轻推几把,人自己就会咬死自己。
江寻低头看向另一侧的树枝。
空荡荡的,没有人。
可他知道,老鬼刚才就在那儿。
看着这场闹剧,看着人互相残杀。
就像看一场无聊的戏。
江寻纵身跳下树,落在松软的腐叶上,没发出半点声响。他走到周莽死亡的地方,蹲下身看了看那块染血的岩石。
石尖上的血还没干。
一条命,就这么没了。
不是死于规则,不是死于傀儡,不是死于老鬼。
死于同伴的一推。
江寻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
他没什么同情,也没什么快意。
在这座岛上,心软就是死罪。今天他要是落在周莽手里,下场只会比这更惨。
他只是觉得有点可笑。
老鬼布了这么大的局,其实根本不用他动手。
只要规则在,只要人想活,自相残杀就是迟早的事。
江寻转身,慢慢走回岩洞方向。
今天的事只是开始。
周莽死了,下一个就轮到周虎。
高地队没了主心骨,只会更乱。散人肯定会趁机反扑,两边的仇会越结越深,死的人会越来越多。
而老鬼,就会一直躲在暗处,看着这一切。
直到所有人都死光,只剩下最后一个人。
江寻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他不会做最后那个被养出来的蛊。
他要做掀翻棋盘的人。
回到营地的时候,夕阳已经快落山了。
周虎抱着弟弟的尸体走进营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营地里本来就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怎么回事?周莽怎么了?”留守的高地队员连忙迎上来。
“死了。”周虎声音沙哑,把尸体放在地上,目光扫过散人阵营,“都是拜你们所赐!要不是你们偷了零件,我们也不会去搜林!我弟弟也不会死!”
“你胡说八道!”断掌男立刻反驳,“自己没本事中了陷阱,死了赖我们?我看是你们内讧,自己人杀了自己人吧!”
他本来只是随口嘲讽,可话音刚落,就看到高地队的几个人脸色都变了变,眼神躲闪。
断掌男眼睛一亮。
还真被他说中了?
“怎么?被我说中了?”他冷笑一声,提高了音量,“真是好笑!自己人杀自己人,还好意思赖在我们头上?我看你们高地队,也没那么团结嘛!”
“你找死!”周虎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拎着石斧就要冲过去。
“来啊!谁怕谁!”断掌男也不甘示弱,散人们纷纷举起武器,迎了上去。
两边刚要动手,兽人突然低吼一声,石斧往地上一剁:“都住手!还嫌死的人不够多吗?!”
他刚从林子里回来,身上还沾着血,气势十足。两边的人都顿了顿,没敢立刻动手。
可仇恨已经攒到了顶点,就差最后一根导火索。
精灵艾拉坐在树枝上,眉头紧紧皱着。她能闻到,空气中的死气越来越重了,比昨天重了好几倍。那个人就在营地附近,藏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静静地等着这场厮杀爆发。
“别打了。”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穿透力,“他就在旁边看着。我们打得越凶,他越高兴。我们死的人越多,他越满意。”
“少拿这套骗人!”周虎红着眼吼,“什么看着不看着!就是你们跟江寻串通好了,害死我弟弟!今天我就要他偿命!”
他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根本听不进去任何话。弟弟的死,接连的失利,让他彻底失去了理智。
就在两边即将再次动手的瞬间,营地边缘的岩石上,慢慢浮现出一行字。
是用新鲜的血液写的,笔画歪歪扭扭,血珠还在顺着岩石往下淌,显然刚写没多久。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五个鲜红的字,像五道惊雷,炸在每个人头顶:
明日,收周虎。
全场死寂。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风卷着雾气吹过,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那行血字还在往下淌血,像是在无声地宣告。
昨天说收周莽,今天周莽就死了。
明天说收周虎。
那明天死的,就是周虎?
周虎僵在原地,看着那行血字,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冻住了。
他不怕明刀明枪地打,可这种被人点名、被人预判了死亡的感觉,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从脚底凉到了头顶。
“装神弄鬼……都是装神弄鬼……”他喃喃自语,可声音里的颤音藏不住。
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看着那行血字,又看看脸色惨白的周虎,心里泛起了寒意。
真的来了。
一个接一个。
他要把他们所有人,一个个收走。
没人知道下一个会是谁。
也没人知道,他现在藏在哪里,是不是正躲在某个暗处,笑着看着他们惊慌失措的样子。
周虎猛地抬起头,环顾四周的黑暗,歇斯底里地嘶吼:“你出来!有种出来跟老子单挑!躲在暗处算什么本事!出来啊!”
回应他的,只有风卷椰叶的沙沙声。
还有远处黑水拍岸的哗啦声。
没有人。
也没有声音。
可所有人都觉得,有一双眼睛,正从黑暗里死死盯着他们。
带着冰冷的笑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