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辰宴的喧嚣散去,已至第三日。龙母的传召令打破了龙渊宫短暂的宁静,应龙依言缓步踏入正殿。
殿内光影柔和,窗棂将温润的海光细细筛落,斑驳地洒在青石砖上。龙母独坐窗下,膝间未放任何帛书卷宗,周身褪去了平日执掌四海龙宫的威严,只剩下一派沉静安然。
应龙垂首,在她身前站定。
龙母抬眸,语气平缓无波:“你大皇兄的婚事已定,来年开春,便迎娶九凤入龙渊宫。”
应龙静默片刻,才抬起眼,轻声问道:“九凤姐姐,是心甘情愿的吗?”
龙母唇角浅浅一弯:“她若不愿,这门亲事,便定不下来。”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应龙脸上,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却更显沉郁:“龙族和凤族,从来没有联姻过。四十一亿年来,这是头一回,这场婚事不止是你大皇兄的事,是四海八荒都在看的事。”
应龙沉默了一瞬。
她深知这意味着什么——三族各自为界、井水不犯河水的规矩,终是被大皇兄和九凤姐姐打破了。
她没有再问,躬身退离正殿。
外廊之上,蚌女两两结伴,怀抱洁白鲛绡往来奔走,步履匆匆;廊下侍立的鲛女垂眸执礼,手中捧着厚厚一卷婚嫁礼单,指尖轻点,细细清点着条目。
一夕之间,偌大的东海龙渊宫仿佛被一股无形之力催动,宫人奔走,语声四起。万事万物皆围着这场龙凤婚事运转,唯有应龙,像游离在热闹之外的旁观者。
婚讯传遍四海龙宫,整座宫殿骤然换了模样。
鲛女带队清点凤族送来的婚嫁聘礼,赤红鎏金锦盒一车车自殿外送入,堆满偏殿侧室,层层叠叠,高度竟远超应龙的身形。
鲛婆昼夜伏案,缝制大婚专用的鲛绡喜幔。龙宫古礼严苛,喜幔需整块鲛绡织造缝制,全程不能拼接断线,故而她落针极密,针脚细密无痕,几乎看不见丝线痕迹。
龙母亲自敲定了迎亲的全路线,凤族自南天梧桐宫启程,横跨半片洪荒天地,途经苍梧瘴地、云梦大泽、四极交界秘境,每一处地界、每一段水路陆路,皆要提前派人打点疏通。
迎亲路线之外,更大的动静在龙宫东侧。
那片空地被划了出来,白线已经清晰地印在地上。青龙领着龙工和工匠丈量地基,手里握着一卷图纸,线条密密匝匝,标着尺寸和材料。
图纸是朱雀画的。
九凤是凤族的长公主,朱雀是她的亲妹妹、凤族的二公主。姐妹二人在梧桐宫住了那么多年,九凤寝殿的每一寸细节朱雀都记得。青龙要做的不是重新设计,是原样复刻。他要按照朱雀给的图纸,在龙渊宫东侧建一座与梧桐宫九凤寝殿一模一样的宫殿,给即将入主龙渊宫的凤族嫡长女。
烛龙作为龙宫长子,婚典仪制、族内政务皆压在他身上,抽不出手管扩建的事。
青龙便接了过来,开始调集人手、清点材料、安排工期。他带着应龙去看选址,指着一片刚画好白线的空地说:“这里,要给九凤姐姐修一座新殿。”
应龙站在那片空地上,低头看着地面上的白线。白线框出了一间殿宇的底座,方方正正的,还没有墙,但已经能看出形状。
她抬头问青龙:“二哥,你在画什么?”
青龙把图纸放低让她看,指着其中一处:“窗。朱雀画了三扇朝南的窗,她说九凤姐姐喜欢。”
应龙盯着图纸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白线,没有再问,看了一会儿便跑了。
往后几日,应龙默默留意着身边所有人,看清了藏在大婚喜气之下,每一个人的心事。
烛龙不再日日南向伫立,望着南天梧桐宫的方向久久不动。但他坐在偏殿批文书的时候,偶尔会停下来,看着窗外那片正在动工的空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那片青色龙鳞,怔忪片刻,才又低头继续批阅公文。
九凤人前从容坦荡,一派待嫁凤君气度。可凤族送来的嫁妆名册上,她的闺名落在名册最末一行,笔墨轻浅,字迹比前文聘礼的小字还要纤细微弱。
青龙终日忙着扩建的事,图纸、材料、人手、工期,偶尔得空时独自站在回廊上,望向南天梧桐宫的方向——那里住着朱雀。
大婚定下第七日,应龙独自登上观星台。
海风漫卷着山海潮气,拂动衣袂。她走到烛龙身侧,并肩而立,一同望向苍茫南天。天地寂静,唯有海风穿身而过的声响。
应龙等了片刻,视线从苍茫的南天收回,落在烛龙紧绷的侧脸上,轻声开口:“大皇兄……你开心吗?”
烛龙没有即刻应答。海风穿堂而过,吹得他玄色衣袍猎猎作响。漫长沉默后,他才缓缓出声,一字一顿:“开心的,我们是真心相爱。”
短短三字,中间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停顿。应龙听得真切,没有拆穿,只是安静伫立了片刻,才又问:“那九凤姐姐呢?她开心吗?”
烛龙垂眸看向身侧小小的少女:“你亲自去问她。”
“我问过了。”应龙抬眼。
烛龙指尖微蜷,掌心青鳞微凉。他收回远眺南天的目光,落定在应龙清秀的眉眼间,轻声道:“小丫头,不知不觉,长大了。”
应龙说:“我十二岁了。”
烛龙语气放得更轻,褪去所有刻意伪装,低声重复:“她高兴,我也高兴。”
应龙轻轻点头,转身准备下台。
走出去两步,应龙忽然停下脚步。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嗓音清软通透地散在海风里:“大皇兄,想笑便大大方方笑出来,别总憋着。”
话音落,她提着裙摆,快步跑下观星台。
烛龙伫立高台,望着那抹淡青色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他低头看向掌心那片微凉的青鳞,良久,紧绷许久的唇角,终于缓缓弯起——是发自心底、卸下伪装的浅浅一笑。
夜色初临,应龙跑回自己寝殿,鲛婆正秉烛缝制余下的鲛绡喜幔。
应龙挨着鲛婆坐下,看着银针起落,小声嘟囔:“鲛婆,大皇兄要成亲了。”
“老身知晓。”鲛婆落针不停。
“我觉得他是开心的。”应龙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可他好像……不太会开心。”
银针骤然一顿,转瞬又平稳穿过鲛绡布料。鲛婆没有抬头,只是轻声叹道:“傻丫头,你大皇兄做了太多年龙宫长子,万事以大局为先。”
应龙默然不语,安安静静陪在一旁,看着鲛婆缝完整幅长幔。
大半时辰流转,鲛婆收针打结,收尾利落。应龙起身走到寝殿门口,往外看了一眼——长廊尽头珠灯亮着,远处那片空地上,白线在珊瑚地面上安静地铺着,龙工们正在搬运石料,还没有墙,但底座已经画好了。
她看了一会儿,没有走出去,转身回到鲛婆身边坐下。
廊下夜明珠灯尽数亮起,暖光铺洒珊瑚地面,将应龙身影拉得纤长。远处龙工搬运石料的吆喝声、蚌女清点聘礼的交谈声、鲛女调度宫人吩咐事宜的声音、青龙在工地那边指挥的声音,四面八方交织相融,满殿皆是婚嫁喜乐之声。
应龙坐在鲛婆身边,安静地听了一会儿那些声音,然后说了一句:“鲛婆,明年开春,我要去迎亲队伍最前面站着。”
鲛婆的针没有停,嘴角弯了一下,问:“去那么前面做什么?”
应龙说:“我要在所有人之前,先看见九凤姐姐走进龙渊宫的样子。”
鲛婆笑了一下,银针穿过鲛绡,发出细细的一声响,没有再说话。
应龙也不说话了,安静地坐着。
灵脉深处那粒赤金色的种子还在,温润安稳,不发烫也不熄灭。她不知道新殿落成那天九凤姐姐走进来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但她会第一个看见。
她等着那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