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矿道深处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楚河在石阶上守了一夜,刚打了个盹,就被周管事惊慌的声音吵醒:“楚代理人!不好了!一号矿洞出事了!”
他猛地睁开眼,指尖下意识按住了腰间的短刀:“怎么回事?湮灭兽冲出来了?”
“不是三号,是一号!”周管事跑得满头大汗,脸色比昨夜更白,“昨晚后半夜轮值的两个杂役没上来,早班的人进去找,只在矿道最深处捡到了半把镐头,地上一滩黑印子,人没了!连点血迹都没剩下!”
楚河心里一沉。
一号矿洞是正常出矿的主矿道,离七号、三号污染矿洞隔了整整两条支脉,怎么会突然出事?
“带我去看看。”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的尘土,跟着周管事往一号矿洞走。晨光从通道口斜斜照进来,落在他胳膊的伤口上,结痂的地方泛着淡淡的黑印,一夜过去,还是没彻底褪干净。
一号矿洞入口已经围了不少人,杂役们挤在边上,个个脸色发青,没人敢往里走。几个护卫持着刀守在洞口,神情紧绷。
楚河走过去,蹲下身看了看那半把镐头。木质的镐柄已经蚀掉了半截,断面发黑发脆,像被强酸泡过;铁制的镐头也坑坑洼洼,沾着一层细细的黑灰。
和黑雾侵蚀的痕迹一模一样。
“里面的黑雾浓度高吗?”楚河抬头问护卫。
“不高,就最深处岩壁上渗了点黑水,和三号洞刚开始的时候一样。”护卫队长沉声道,“我们没敢往里走太深,怕重蹈杂役的覆辙。”
周管事在一旁急得转圈:“这可怎么好?七号封了,三号封了,现在一号也出了事!再这么下去,七个矿洞全得封死,产出完不成,上面怪罪下来,我们俩都吃不了兜着走!”
“先上报执事府。”楚河站起身,眉头紧锁,“申请再调一批封禁符,还有解毒的养神丹。矿洞先封两个时辰,等符到了再开工。”
“上报?上报又得走流程!”周管事苦笑,“上次三号洞的紧急申请都拖了两个时辰,这次只是两个杂役失踪,估计得拖到下午才能有信儿。等批文下来,说不定黑雾都漫到主通道了。”
楚河沉默了。
他知道周管事说的是实话。
死两个杂役,连乙级中阶都够不上,按规矩走正常审批,最快也要三个时辰。
“先把剩下的封禁符都贴上,把杂役都撤到外段。”楚河沉吟片刻,“我进去看看,确认一下污染源在哪,严不严重。”
“别啊楚代理人!”周管事连忙拉住他,“里面太危险了!万一再碰到湮灭兽怎么办?再等等,说不定执事府的人很快就到了。”
“等不起。”楚河摇了摇头,“真等黑雾扩散开,整个矿场都得完。我进去看看就出来,不会往深处走。”
他执意要去,一半是职责所在,另一半是私心——林晓身上的污染越来越重,普通丹药压不住,他必须弄清楚这黑雾到底是什么,有没有办法解。多知道一点,就多一分救林晓的希望。
周管事劝不住,只能递给他两张备用的封禁符和一瓶解毒丹:“那你千万小心,不对劲就立刻往回跑,我在洞口守着,一有动静就喊人。”
“嗯。”
楚河接过东西,攥紧短刀,低头走进了一号矿洞。
矿道里阴暗潮湿,壁上的矿灯蒙着一层灰,光昏昏沉沉的。越往里走,空气越冷,那股熟悉的死寂气息也越来越重。
楚河走得很慢,指尖贴着岩壁,感知着温度与气息的变化。
岩壁冰凉,越往深处越冷,走到距离洞口百丈远的地方,指尖已经能摸到一层薄薄的水汽。水汽发黑,沾在皮肤上凉得刺骨,和林晓身上散出来的寒气,一模一样。
再往里走几步,岩壁上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缝。
裂缝只有发丝宽,嵌在岩层深处,丝丝缕缕的黑水正从里面渗出来,顺着岩壁往下淌,所过之处,岩石都变得疏松发黑。
不是矿洞挖穿了什么,是岩层本身就有缝,黑雾是从地底更深处渗上来的。
楚河蹲下身,指尖隔空对着裂缝感知了一下。
里面的湮灭气息很沉,比三号矿洞的还要浓,像是地底下藏着一个巨大的源头,这些裂隙只是它渗出来的零星余韵。
拍卖岛地底,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他心里泛起疑惑,却只当是地底深处本来就有上古残留的阴寒之气,和归墟气息同源罢了。毕竟拍卖岛悬于诸天之外,地底有点奇异矿脉、阴寒之气,再正常不过。
他没多想,拿出封禁符,沿着裂缝贴了两张。
金色的符光亮起,黑水渗出的速度立刻慢了下来。
暂时稳住了。
楚河松了口气,正准备转身往回走,眼角的余光瞥见裂缝旁边的岩壁上,刻着几道极浅的纹路。
不是矿镐挖的痕迹,是更古老的刻痕,歪歪扭扭,像是某种记号,被岁月磨得几乎看不清了。
他凑过去,用指尖擦了擦岩灰。
刻痕很浅,像是用指甲或者尖利的石头划的,一共三道,歪歪扭扭排成一列,旁边还有个模糊的圆圈。
不像矿工留下的记号。
矿场的记号都有固定样式,从来没有这种刻法。
楚河皱了皱眉,想不通什么人会在这么深的矿洞里留记号。也许是很多年前的矿工,也许是之前戴罪的代理人。
他没深究,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不值得浪费精力。
站起身,他又检查了一遍四周,确认没有别的裂缝,才转身往洞口走。
走到矿道中段的时候,迎面遇上了进矿干活的杂役队。
十几个人排成一列,低着头,扛着镐头,步履沉重,像一群没有灵魂的木偶。为首的监工拿着鞭子,看见楚河,立刻躬身行礼:“楚代理人。”
楚河点点头,目光扫过队伍。
苏砚排在队伍中间。
他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灰布杂役服,脸上沾着矿灰,头发凌乱,手里紧紧攥着镐头,指节泛白。和其他杂役不同的是,他走得很慢,时不时会愣一下神,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却又想不起来。
路过楚河身边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
抬起头,茫然地看了楚河一眼。
眼神是空的,像一潭死水,没有半分神采。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楚河,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看什么看!快走!”
监工一鞭子抽在旁边的石壁上,发出一声脆响。
苏砚浑身一颤,立刻低下头,快步跟着队伍往前走,再也没回头。
楚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刚才那一眼,是认出自己了吗?
应该没有。
记忆都被抹干净了,怎么可能认得出来。
大概只是觉得眼熟,或者觉得自己身上的代理人服饰,让他有模糊的印象罢了。
楚河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继续往外走。
各人有各人的命。
他自己都泥菩萨过河,管不了别人的闲事。
回到洞口,周管事立刻迎上来:“怎么样?没事吧?”
“没事,就是岩壁有一道细缝,渗黑水,我已经用符封住了。”楚河道,“暂时稳住了,应该还能撑几天。”
“那就好那就好。”周管事松了口气,随即又皱起脸,“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啊。一道缝封得住,以后再有别的缝呢?总不能全靠符纸顶着。净化法器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下来?”
“再等等吧。”楚河也没别的办法,“东区的事办完,自然会调过来。”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也没底。
东区的事什么时候办完?七天?半个月?
照这个扩散速度,七天之后,说不定半个矿场都被污染了。
可他能有什么办法?
他只是个底层代理人,连申请资源的权限都没有,只能等着上面安排。
晌午时分,执事府的批复终于下来了。
只送来了十张普通封禁符,半瓶养神丹,连个执事都没派来,只传了一句话:“矿场正常出矿,不得延误产出。污染自行管控,达甲级阈值再上报。”
周管事拿着那几张符,气得手都抖了:“就这点东西?够干什么的!真要等达到甲级,人都死光了!”
楚河看着那半瓶丹药,心里动了动。
养神丹能轻微压制黑雾寒意,虽然效果有限,总比没有强。林晓现在正需要这个。
“周管事,”他开口,“这半瓶养神丹,能不能算我个人采购,从我积分里扣。我家里有人受了点寒,需要这个。”
“嗨,这算什么事。”周管事摆摆手,“你拿去吧,算矿场公费。这次要不是你进去封了裂缝,麻烦更大。半瓶丹药而已,不值当扣积分。”
“那就多谢周管事了。”楚河也没矫情,收下了丹药。
虽然不多,至少能让林晓舒服几天。
他收好丹药,心里却更沉了。
靠别人赏的这点丹药,根本不是长久之计。
净化丹才是根治的办法,可那东西太贵了,凭他现在的积分,连零头都不够。
“周管事,”楚河忽然开口,“我听说,深矿段的对接补贴,是普通矿段的三倍?”
周管事愣了一下,随即变了脸色:“楚代理人,你可别打这个主意!深矿段就是六号洞那边,离黑雾源头最近,半年前就因为死人太多封了一半!现在虽然还在出矿,可每月都要失踪几个人,邪性得很!三倍积分是好拿的?那是拿命换的!”
“我知道危险。”楚河语气平静,“可我需要积分。家里有人等着买药,普通矿段的积分,不够。”
周管事看着他,叹了口气:“我懂,谁不是被逼的呢。可你听我一句劝,深矿段真的邪门。前两个对接的代理人,全都是进去核账,就再也没出来。上面只当是矿难,连查都没查。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家里人怎么办?”
楚河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危险。
可他没得选。
林晓的情况一天比一天重,等东区的净化法器调下来,再等他慢慢攒积分,孩子说不定就撑不住了。
深矿段虽然危险,但三倍积分,再加上矿难补贴,用不了一个月,就能凑够净化丹的首付。
赌一把。
赌赢了,林晓就能好起来。
赌输了……
他不敢想。
“周管事,帮我报备吧。”楚河抬起头,眼神很坚定,“我知道分寸,不会往最深处走。只是核账对接,应该不会出事。”
周管事劝了半天,见他执意要去,只能无奈地点头:“行吧,我帮你报上去。估计上面巴不得有人接这活,批得肯定快。你可千万小心,不对劲就立刻往回跑,别硬撑。”
“我知道。”楚河点点头。
他不是莽撞的人。
在岛上活了百年,靠的从来不是勇猛,是谨慎。
他只是想多赚点积分,救林晓的命。
下午,批复就下来了。
快得出乎意料。
周管事拿着批文,都愣了:“这么快?往常申请调个岗位,最少也要走三天流程,这次居然半天就批了?”
楚河也觉得有点快。
可转念一想,深矿段死亡率高,没人愿意去,上面巴不得有人主动接,批得快也正常。
他没多想,接过批文,开始整理东西。
明天一早就去深矿段对接。
入夜,矿场渐渐安静下来。
杂役们都回了通铺,护卫轮值守在各个矿洞门口,只有账房里还亮着灯。
楚河坐在油灯下,翻看着矿场近半年的账册。
他想提前摸摸深矿段的底,看看产出、损耗、人员失踪的记录,心里有个数。
账册一页页翻过去,前面的都很正常,人员损耗、矿产出入都对得上。
可翻到半年前的记录时,楚河的眉头皱了起来。
半年前,深矿段第一次出现人员失踪,也是岩壁渗黑水。当时矿场就打了申请,要求暂缓掘进,先排查污染源。
可上面的批复很快就下来了,只有四个字:
「掘进照旧」。
不仅没让停,反而还加了产出指标,要求每月多挖两成。
从那以后,矿洞越挖越深,失踪的人也越来越多,黑雾扩散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楚河指尖顺着矿道掘进的路线图划过。
一号、三号、七号矿洞,都是顺着同一条矿脉往深处挖,掘进的方向,刚好和黑雾扩散的方向完全重合。
就像是……故意朝着黑雾源头挖一样。
楚河摇了摇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去。
怎么可能。
黑雾是要命的东西,上面怎么会故意往里面挖?
肯定是因为玄铁矿脉就在那个方向,矿场为了产出,只能硬着头皮挖。毕竟在拍卖岛,产出永远比人命重要。
他合上账册,叹了口气。
都是为了产出,苦的都是底层人。
他收拾好东西,准备去休息。
就在这时。
嗷——
一声低沉的嘶吼,从矿洞深处传了出来。
很闷,很远,像是隔着厚厚的岩层,却依旧震得人耳膜发嗡。
楚河猛地抬头,看向三号矿洞的方向。
不对。
不是三号洞。
声音是从更深处来的,是六号深矿段的方向。
紧接着,外面传来护卫惊慌的喊声:“不好了!三号洞的封禁符暗了!黑雾往外渗了!”
楚河心里一紧,立刻冲了出去。
三号矿洞门口,两张封禁符的金光正在快速变暗,符纸边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卷曲。闸门缝隙里,黑雾正一丝丝往外冒,比白天浓了数倍。
“怎么回事?!”楚河沉声问。
“不知道啊!刚才突然响了一声,符就暗了!”护卫脸色惨白,“里面……里面好像有东西在撞闸门!”
咚。
咚。
咚。
沉闷的撞击声从闸门后传来,一下又一下,每撞一下,封禁符的光就暗一分,闸门就变形一分。
比昨天那只湮灭兽的力量,还要强。
“快!往执事府传讯!”周管事跑过来,声音都变调了,“甲级!这次肯定够甲级了!快请镇鬼使府的人来!”
护卫立刻跑去传讯。
楚河站在闸门旁,盯着越来越暗的封禁符,心脏狂跳。
昨天刚死了十几个护卫,今天又来了?
而且比昨天的更厉害。
照这个撞击速度,最多一炷香,闸门和封禁符就全得破。
一炷香。
执事府的流程,镇鬼使府的支援,能赶得及吗?
没人知道。
撞击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重,岩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黑雾已经漫过了闸门底,顺着地面往这边蔓延,所过之处,石质地面都被腐蚀出浅浅的坑洞。
所有人都在往后退,脸上写满了恐惧。
楚河攥紧了短刀,指尖微微发抖。
他又一次感受到了那种无力感。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在死板的规矩面前,他们这些底层人,除了等死,什么都做不了。
轰——
一声巨响。
闸门正中被撞出一个凸起的拳印,封禁符瞬间碎裂成灰。
一只更大、更粗壮的黑色鳞爪,从裂缝里伸了出来。
比昨天那只,大了整整一圈。
“退!都往后退!”楚河大喊一声,拽着周管事往后撤。
所有人都疯了一样往通道口跑,惊慌的喊叫声回荡在空旷的矿场里。
湮灭兽的嘶吼声近在咫尺,腥臭的黑雾铺天盖地涌过来。
楚河跑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
那只鳞爪已经扒住了闸门两边,正在硬生生把闸门往两边撕开。
黑暗里,一双冰冷的黑色竖瞳,正死死盯着他们逃跑的方向。
像在看一群无路可逃的猎物。
而通道口的方向,依旧静悄悄的。
支援,还没到。
谁也不知道,这次的流程,又要走多久。
谁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撑到支援赶来的那一刻。
楚河咬着牙,拼命往前跑。
风在耳边呼啸,黑雾在身后追赶。
他忽然想起了苏砚,想起了那些死在矿洞里的杂役,想起了昨天化为血水的护卫。
原来在这座岛上,不管你是世家嫡子,是底层代理人,还是护卫杂役,在规矩和灾难面前,命都一样贱。
说没,就没了。
身后的嘶吼声越来越近。
楚河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死。
他还不能死。
林晓还在上面等着他。
他必须活下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