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灌进通道，裹挟着腥冷的黑雾，像无数根细针扎在后背上。

楚河拽着腿脚发软的周管事往前冲，耳边是杂役惊慌的哭喊、护卫粗重的喘息，还有身后湮灭兽撞碎闸门的巨响。脚下的地面微微发颤，那东西已经从三号矿洞里爬出来了，沉重的爪子踏在岩石上，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跑不动了……楚代理人，我跑不动了……”周管事喘得直呛风，腿一软差点栽倒，“它怎么来得这么快……镇鬼使府的人怎么还不来……”

“再撑撑！”楚河咬牙把人架住，回头瞥了一眼。

黑雾已经漫到了十丈开外，一只比昨日大出一圈的湮灭兽正从黑暗里走出来，通体覆着墨色鳞甲，脊背上凸起一排骨刺，金色的竖瞳在昏暗中泛着冷光。它走得不快，却像猫捉老鼠一样缀在后面，每往前一步，黑雾就铺开一片，落在地上滋滋作响，蚀出密密麻麻的小坑。

普通护卫的刀根本破不了它的鳞甲，昨天那只低阶统领已经够棘手，这只明显更强。

“护卫队！结阵挡住！”

护卫队长嘶吼着，带着剩下的五名护卫折返回去，刀光凝成一道单薄的光墙。可湮灭兽只是抬爪一挥，光墙瞬间碎裂，两名护卫倒飞出去，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身体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消融。

连一息都没挡住。

周管事面如死灰：“完了……这次全完了……”

楚河牙关紧咬，摸出怀里仅剩的三张封禁符。这是周管事下午给他的备用符，本来是留着一号矿洞应急的。

“你往前跑，去通道口迎支援。我来拖一会儿。”

“你疯了？！”周管事瞪大眼睛，“你那几张破符顶什么用？上去就是送死！”

“总比全死在这强。”楚河把人往前一推，“快去！晚了就真来不及了！”

周管事嘴唇哆嗦了两下，知道耽误不起，咬咬牙转身往通道口狂奔。

楚河深吸一口气，攥着三张封禁符，侧身躲进旁边的支矿洞里。等湮灭兽走到洞口附近时，他猛地探身，三张符同时甩出，精准贴在对方的前爪和胸口上。

“镇！”

金光骤然亮起，三道封禁之力同时发作，缠住了湮灭兽的四肢。

湮灭兽发出一声暴怒的嘶吼，身体猛地一挣，金光瞬间黯淡了大半，符纸边缘以极快的速度发黑卷曲。

最多撑十息。

楚河心里有数，转身就往支矿洞深处跑。他没指望这几张符能杀掉对方，只求能把它引开，给通道口的人多争取一点时间。

果然，湮灭兽被彻底激怒，嘶吼着追了上来。庞大的身躯挤在矿道里，岩壁被骨刺刮得碎石簌簌掉落，整个支洞都在微微震颤。

楚河拼尽全力往前冲，耳边全是自己的心跳和身后沉重的脚步声。矿道越来越窄，越来越暗，夜明珠的光几乎照不到路，他只能凭着感觉往前跑，胳膊和后背被碎石划开好几道口子，火辣辣地疼。

跑着跑着，前方忽然没路了。

是条死巷。

楚河心里一沉，猛地刹住脚步。

身后的嘶吼声近在咫尺，腥臭的黑雾已经漫了进来，冰冷的死寂气息裹住了全身。

他退到岩壁边，攥着断掉的半截矿镐，后背抵着冰凉的石头，手心全是冷汗。

要死在这里了吗？

他眼前闪过林晓苍白的小脸，闪过小院里晒着的干草，闪过这些年在岛上熬过来的日子。

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就在湮灭兽的爪子探进巷口，金色竖瞳锁定他的瞬间。

嗡——

一道淡金色的规则之力从巷口斜射进来，精准缠上了湮灭兽的脖颈。

湮灭兽动作一滞，暴怒地甩动脖子，却没能挣脱那道看似纤细的金线。

楚河愣住了。

巷口逆光站着一道黑色身影，身姿挺拔，指尖凝着金光，正是林墨。

他身后跟着两名低级执事，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越过巷口，落在里面的湮灭兽身上。

“林执事！”楚河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

林墨没看他，眉头微蹙，盯着那只湮灭兽：“中阶下位，比预估的强。”

“执事大人，快杀了它啊！”楚河喘着气喊。

林墨却没动，只是维持着金线束缚，淡淡道：“乙级上阶峰值，还没到甲级。镇鬼使府的权限卡得严，提前出手，后续核销会很麻烦。”

楚河懵了：“都什么时候了还管核销？！再等下去，人都死光了！”

“规矩就是规矩。”林墨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风险等级不达标，动用规则之力灭杀，损耗要西区执事府自己承担。矿场本就产出吃紧，扣了损耗，这个月的玄铁指标就完不成了。”

楚河张了张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人命在指标和核销面前，居然轻得像张纸。

他想反驳，想骂一句狗屁规矩，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算什么？一个底层代理人而已，连违逆林墨的资格都没有。

巷子里的封禁符终于彻底碎裂，湮灭兽挣脱束缚，更加狂暴地冲撞起来。金线被扯得笔直，林墨指尖微微泛白，却始终没有再加力，就这么维持着僵持的局面。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刻都像在熬。

楚河靠在岩壁上，能清晰地感觉到，湮灭兽的气息还在变强，黑雾越来越浓，金线已经开始微微震颤。

再这么下去，林墨怕是也压不住了。

“林执事，再不动手就真的压不住了！”他忍不住又喊了一声。

林墨没答话，目光扫过腕间的身份令牌。

令牌上，风险等级的数字正在缓慢跳动：87%，89%，91%……

离甲级阈值的100%，还差最后一点。

他就这么静静等着，指尖的力道不增不减，像一台精准校准的机器，卡着阈值收放力量。

楚河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令牌，也看到了跳动的数字。

那一刻，他忽然生出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

林墨不是压不住，是在等。

等数字跳到100%，等风险等级刚好到甲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不可能。

林墨是西区执事，恪尽职守是出了名的，怎么可能拿人命等阈值。

一定是规矩太死，他也没办法。

楚河攥紧了矿镐，指节泛白，一遍遍地说服自己。

就在这时，通道外传来一声重物倒地的闷响，伴随着一声短促的惨叫。

应该是没跑远的杂役，被追过来的黑雾卷住了。

令牌上的数字猛地跳了一下：98%，99%，100%。

【风险等级：甲级下阶】

冰冷的提示音在矿道里响起。

几乎是数字跳满的同一秒，林墨指尖金光暴涨。

“镇。”

一个字落下，金线瞬间收紧，像一把无坚不摧的利刃，狠狠勒进湮灭兽的脖颈。

湮灭兽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疯狂挣扎，鳞甲碎裂，黑色的血液喷溅出来，落在地上滋滋冒烟。

可它挣扎得越厉害，金线勒得越紧。

不过三息。

硕大的兽头轰然落地，身体抽搐了两下，便快速消融，化成一滩浓稠的黑血，渗进了岩层里。

危机，就这么解除了。

楚河靠在岩壁上，大口喘着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看着林墨收敛起规则之力，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那场生死对峙，只是按流程走了一遍公务。

是巧合吗？

刚好数字跳满，刚好他出手。

楚河心里乱糟糟的，理不出头绪。

“出来。”林墨的声音从巷口传来。

楚河定了定神，扶着岩壁走出去。

矿道里一片狼藉，碎石满地，黑血蚀出的坑洞密密麻麻。远处的主通道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体，都是没跑掉的杂役和护卫，尸体已经发黑，很快就会彻底消融。

周管事瘫坐在通道口，脸色惨白，看见楚河出来，才长长松了口气，整个人都软了下去。

“林执事，您可算来了……再晚一步，我们就都没命了……”周管事声音发颤。

林墨没理他，低头看着腕间的令牌，指尖在上面点了几下，应该是在上报情况。

“刚到甲级就上报，倒是卡得准时。”

一道漫不经心的声音从通道口传来。

赵革拎着短刀，慢悠悠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玄甲暗卫。他扫了一眼地上的兽头残迹，又瞥了瞥林墨，嗤笑一声：“我刚到通道口就收到甲级预警，合着你们是踩着点报的？早一刻都不行？”

“按规矩来。”林墨淡淡回道，“不到甲级，镇鬼使府不会出队，白跑一趟的损耗，谁担？”

“行吧，规矩大过天。”赵革耸耸肩，没再揪着说，“尸体都处理干净？矿洞封了？”

“已经安排了。”林墨道，“三号、一号矿洞全部封禁，深矿段暂时停工。等净化法器调过来，再统一处理。”

“别等了。”赵革摆了摆手，“东区储物库的事还得三天才能完，法器抽不出来。你们自己盯紧点，别让污染漫出矿场就行。真出了甲级以上的事，再传讯给我。”

他说完，转身就走，脚步都没停一下，仿佛只是顺路过来确认一眼。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回头看了看楚河，随口问了句：“你就是那个对接归令的代理人？胆子挺大，还敢引着湮灭兽往死巷跑。”

楚河愣了一下，躬身道：“属下只是情急之下的权宜之计。”

“有点意思。”赵革笑了笑，没再多说，带着人消失在了通道口。

矿场里重新安静下来。

护卫们开始清理现场，杂役的尸体被抬走，地上的黑血撒上石灰粉，很快就没了痕迹。仿佛刚才那场生死危机，从来都没发生过。

周管事坐在地上，缓了半天才爬起来，看着满地狼藉，唉声叹气：“又死了八个杂役，三个护卫……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楚河没说话。

他看着林墨有条不紊地安排封禁、核对伤亡、上报损耗，每一步都严丝合缝，完全符合规矩，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他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却越来越重。

从审批卡三天，到紧急流程卡两个时辰，再到今天刚好卡在甲级阈值出手。

每一次，都卡得刚刚好。

刚好死够人，刚好够等级，刚好支援赶到。

是规矩本就如此死板，还是……

楚河不敢往下想了。

想多了没用，反而容易惹祸上身。

“楚河。”林墨忽然喊他。

“属下在。”

“深矿段对接的申请，我批了。”林墨看着他，语气平淡，“明天你就可以过去。但我提醒你，深矿段比你想的危险，真出了事，没人会及时赶过去救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楚河沉默了几秒。

他刚才差点死在湮灭兽爪下，比谁都清楚矿场的危险。

可他没得选。

林晓的病拖不起，净化丹的积分还差得远，普通矿段的积分，攒到猴年马月都不够。

“属下不反悔。”楚河抬起头，语气很坚定，“多谢林执事批准。”

林墨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点了点头，带着执事转身离开了。

背影消失在通道尽头，很快就没了踪迹。

第二天一早，楚河收拾好东西，准备去深矿段报到。

周管事帮他拎着包袱，一路送到六号矿洞门口，脸上满是担忧：“楚代理人，你真要进去啊？要不……再想想？里面邪性得很，上个月进去核账的李代理人，进去就没出来，连骨头都没找着。”

“没事，我小心点。”楚河笑了笑，接过包袱，“外面的事就麻烦周管事多照应，要是我院里有人传讯过来，你帮我回一句，就说我一切都好，别让孩子担心。”

他没敢告诉林晓自己进了深矿段，只说矿场忙，要住几天，托王老头多照看。

“你放心，院里的事我帮你盯着。”周管事叹了口气，“你可一定要平安出来。”

楚河点点头，转身推开了六号矿洞的闸门。

沉重的玄铁闸门缓缓开启，一股更阴冷、更浓重的死寂气息扑面而来，比外面的矿洞强了数倍。里面黑得厉害，夜明珠的光都像是被黑雾吞掉了，只能照见身前几尺远的路。

楚河深吸一口气，举着矿灯，迈步走了进去。

矿道很宽，岩壁上布满了老旧的凿痕，看得出已经挖了很多年。越往里走，岩壁上的刻痕越奇怪，不再是普通的挖矿印记，而是一道道歪歪扭扭的纹路，和他在一号矿洞深处看到的记号很像，只是更密集、更复杂。

楚河停下脚步，用矿灯照向岩壁。

刻痕很深，嵌在岩层里，年代久远，边缘都被磨得光滑了。有三道一组的竖线，有圆圈，还有奇怪的折线，密密麻麻布满了整片岩壁，像是某种文字，又像是某种标记。

不是近代矿工留下的。

这些刻痕的年代，恐怕比这座矿场还要久远。

楚河心里泛起疑惑。

拍卖岛的矿场，不是开采了才几千年吗？怎么会有这么古老的刻痕？

他凑近了些，指尖轻轻拂过一道刻痕。

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带着一丝极淡的、和归墟同源的死寂气息。

楚河猛地缩回手，心里咯噔一下。

这些刻痕，沾过归墟的力量？

难道很久以前，这里就有黑雾了？

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总觉得这深矿段藏着什么秘密。

可他只是来核账赚积分的，不该管的别管。

楚河压下心里的疑虑，继续往里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到了深矿段的对接点。

一间凿出来的石屋，里面摆着旧桌椅和积灰的账册，墙角堆着几箱封禁符和疗伤药，是之前的代理人留下的。石屋门口布着一道简易的防护阵，还能勉强用，黑雾渗不进来。

楚河把东西放下，先检查了一遍防护阵，又翻了翻账册。

账册只记到上个月，最后一页停在“十五日，入内核查，未归”。

字写得很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

楚河皱了皱眉。

那个失踪的李代理人，就是十五号进去核查，再也没出来。

他往矿道深处望了一眼。

里面更黑，静得可怕，连风声都没有，像一张张开的巨口，等着人往里跳。

今天先不往里走。

楚河打定主意，先把外面的账目核完，熟悉环境再说。

他坐下，翻开账册，开始核对矿产出入和人员损耗。

时间一点点过去，矿洞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极轻微的碎石掉落声。

核到正午时分，楚河揉了揉眉心，起身活动筋骨。

他走到石屋门口，往深处看了一眼。

就在这时。

嗷——

一声极其低沉的嘶吼，从矿道最深处传了出来。

很轻，很远，像闷在水里的声音，却震得岩壁微微发麻。

楚河浑身一僵。

里面还有东西。

不是一只两只，是更多。

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握紧了腰间的短刀。

吼声很快就消失了，矿道重新恢复死寂，仿佛刚才的声音只是错觉。

楚河站在原地，心跳得飞快。

他现在退出去，还来得及。

可一想到林晓苍白的脸，想到三倍的积分，想到净化丹，他又咬了咬牙。

富贵险中求。

在拍卖岛活了百年，他从来都知道这个道理。

只要不往最深处走，只在石屋周边核账，应该不会有事。

楚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惊惧，转身走回石屋。

他没看见，在他转身的瞬间，矿道深处的黑暗里，一双接一双金色的竖瞳，缓缓亮了起来。

密密麻麻，像夜空里的寒星。

而岩壁上那些古老的刻痕，正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微微泛着黑芒。

像是被唤醒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