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屋里的矿灯跳了跳,灯芯结出长长的灯花,昏黄的光落在泛黄的账册上,把纸页上的墨迹映得忽明忽暗。
楚河指尖划过一页页陈旧的记录,眉头越皱越紧。
这是深矿段最早的账册,距今已有三千多年,纸页都脆了,边角卷得厉害,字迹也和现在的矿场字体大不相同。前面大多是矿产产出、杂役损耗的记录,平平无奇,可翻到最末几页,字迹突然潦草起来,像是写字的人在极度恐惧中仓促落笔。
「七百二十三年秋,西壁纹动,黑泉渗岩,杂役殁七人。」
「七百二十四年春,纹愈亮,深处有吼声。监工令掘进,不从者斩。」
「七百二十五年冬,黑潮出,殁百余人。封洞。留字:壁纹醒,黑潮至,再掘者,死无全尸。」
最后一行字力透纸背,墨迹都晕开了,像是写的人用尽了全身力气。
楚河指尖停在“壁纹”两个字上,想起了矿道岩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古老刻痕。
原来三千年前就有这些纹路了?
还有“黑潮”,说的应该就是黑雾。
三千年前封过一次洞,后来又重新挖开了?
他合上册子,心里有点发沉。
按账上写的,当年死了上百人才封的洞,现在重新开采,上面不可能不知道这段记录。明知道有危险,还是逼着往下挖,就为了那点玄铁矿?
楚河摇了摇头,只当是早年的矿场主事急功近利,后来的人又好了伤疤忘了疼。
毕竟拍卖岛向来重产出、轻人命,这种事在底层营生里太常见了。
他把旧账册摞到一边,没再深究。
知道太多没好处,他只是来赚积分的,犯不着挖这些陈年旧事。
午后时分,杂役队送补给进来。
两筐干粮、几桶清水,还有一摞新的封禁符,由两个护卫押着,队伍末尾跟着十几个挖矿的杂役,是来替换深矿段轮值的人手。
“楚代理人,补给放这了。”领头的护卫躬身行礼,“林执事吩咐了,深矿段近期不太平,让你尽量别往里面走,有异常及时传讯。”
“知道了。”楚河点点头,目光扫过杂役队伍。
苏砚也在里面。
他依旧穿着灰扑扑的杂役服,脸上沾着矿灰,手里攥着镐头,垂着头站在队伍最后,像个没有知觉的木偶。大概是刚从别的矿洞调过来,他的状态比昨天更差了些,嘴唇泛着乌色,眼神也更空洞,像是被地底的寒气侵了神魂。
“这批人调去最里面的工作面?”楚河问护卫。
“是,林执事说深矿段的产出指标还得冲一冲,里面的矿脉品位高,得多安排人手。”护卫答道。
楚河眉头一皱:“里面有黑雾,还有兽吼声,让杂役进去太危险了。”
护卫苦笑了一声:“楚代理人,我们也没办法,上面下的死命令。指标完不成,我们都得受罚。杂役嘛……损耗了再补就是,培育窟那边有的是人。”
楚河沉默了。
又是这样。
人命永远比不上产出指标。
他没再说话,挥挥手让护卫把人带进去。
杂役们低着头,鱼贯往矿道深处走。苏砚走在最后,路过岩壁刻痕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抬起头,茫然地看向墙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纹路,眉头紧紧皱着,空茫的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别的情绪——像是困惑,又像是熟悉,指尖无意识地抬起来,想去碰那些刻痕。
“磨蹭什么!快走!”
监工一鞭子抽在他背上,发出一声脆响。
苏砚浑身一颤,低下头,快步跟上队伍,再也没敢回头。
楚河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动了动。
他好像对这些刻痕有反应?
是记忆碎片?还是单纯觉得眼熟?
“等等。”楚河开口叫住监工。
监工连忙转过身,赔着笑:“楚代理人,您有吩咐?”
“这批人里,那个姓苏的空白体,”楚河顿了顿,“别让他去最深处,留在外围搬矿石吧。他身子弱,进去了也是白死,平白损耗人手。”
监工愣了一下,随即连忙点头:“哎,好!听您的!我这就安排!”
代理人开口,监工自然不敢反驳,连忙跑过去把苏砚从队伍里拉了出来,安排去外围做杂活。
楚河收回目光,自己都觉得有点多管闲事。
明明知道不该惹麻烦,明明告诉过自己他是谁都和自己没关系,可刚才看见那一鞭子抽下去,还是没忍住开了口。
大概是觉得,这个人已经够惨了。
用全部人生换了一场清白,最后落得个浑浑噩噩挖矿石的下场,没必要再把他往死路上推。
楚河自嘲地笑了笑,转身回了石屋。
就当是积德行善吧。
在这吃人的地方,能帮一把是一把。
安顿好杂役,楚河拿出传讯令牌,把深矿段的情况整理了一下上报。
岩壁有古纹、深处有兽吼、黑雾浓度比外段高、建议增派防护人手、暂缓深矿掘进。
他写得很详细,按规矩报了乙级风险,申请补充阵盘和护卫。
传讯发出去,石屋里又安静下来。
楚河坐在桌边,摸出怀里的半瓶养神丹,倒出一粒放在手里。
丹药泛着淡淡的清香,是最低阶的温养神魂的丹药,对轻微的黑雾侵蚀有点用。
他本来是给林晓留的,可刚才在矿道里走了一圈,神魂也有点发紧,便先吞了一粒。
丹药入喉,一股暖意顺着经脉散开,稍微压下了那股阴冷的感觉。
楚河叹了口气。
这点丹药,治标不治本。
只有净化丹才能彻底根除林晓身上的侵蚀,可净化丹是管控丹药,价格高得离谱,凭他现在的积蓄,连十分之一都不够。
深矿段三倍积分,加上高危补贴,再加上每月产出达标奖,最快也要两个多月才能凑够。
两个多月……
也不知道林晓能不能撑住。
楚河攥紧了药瓶,心里沉甸甸的。
他必须撑住,也必须赚到足够的积分。
哪怕深矿再危险,他也得熬下去。
傍晚时分,传讯令牌亮了。
执事府的批复下来了。
楚河点开一看,心里瞬间凉了半截。
批复很短,只有一行字:
「矿脉异象属正常范畴,风险等级丙级,不予增派人手。掘进计划不变,本月产出指标上浮两成,务必完成。」
附带补发了五张普通封禁符,连个阵盘都没有。
楚河盯着那行字,只觉得一股火气往上涌。
丙级?
都有湮灭兽吼声了,都有古纹渗黑雾了,居然算丙级?
还上浮两成指标?
这是嫌死的人不够多?
他攥紧了令牌,指节泛白,好半天才压下心里的火气。
生气没用。
上面怎么定,下面就怎么执行,轮到底层人说话的份。
他早就该习惯了。
从他登上拍卖岛那天起,就该习惯了。
楚河长长吐出一口气,把令牌扔在桌上。
上浮指标就上浮吧,反正死的是杂役,担责的是管事,他只负责核账对接,天塌下来有上面的人顶着。
他只要管好自己,赚够积分,平平安安出去就行。
夜色渐深,深矿里更冷了。
石屋的防护阵泛着淡淡的金光,把黑雾挡在外面,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楚河靠在墙角打盹,怀里揣着双鱼佩,玉佩微凉,贴着心口,能稍微安一安神。
他没敢睡死,矿道深处时不时传来一声低沉的嘶吼,很远,却震得岩壁微微发颤,根本睡不踏实。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滋啦”一声轻响。
防护阵的金光猛地闪了一下,暗了半截。
楚河瞬间睁开眼,摸出短刀就站了起来。
怎么回事?
他快步走到门口,看向防护阵的光幕。
光幕上出现了几道细密的黑纹,像虫子一样在金光里爬,所过之处,阵光快速黯淡下去。
不是外面的东西撞的,是阵盘本身出了问题?
不对。
楚河蹲下身,看向阵盘的位置。
地面的石板缝里,正渗出丝丝缕缕的黑雾,顺着阵盘的缝隙往里钻,一点点腐蚀着阵纹。
黑雾不是从矿道深处来的,是从脚底下的岩层里渗出来的!
楚河心里一沉。
难怪防护阵挡不住,原来污染源就在地底下,从四面八方往上渗,防不胜防。
他立刻摸出封禁符,贴在阵盘四周,金光稍微亮了一点,可还是在慢慢变暗。
治标不治本。
这样下去,最多天亮,防护阵就会彻底失效。
不行,得去外面看看。
楚河咬了咬牙,推开门走了出去。
矿道里很黑,矿灯的光只能照出几步远,四周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能听见回音。
黑雾比白天浓了些,贴着地面缓缓流动,像黑色的溪水,漫过脚踝,凉得刺骨。
楚河沿着矿道往前走,想看看是不是哪里的岩层裂了,漏了黑雾进来。
走了约莫几十丈,脚下忽然踢到了什么东西。
他低头用矿灯一照。
是半块代理人令牌。
令牌已经被腐蚀得坑坑洼洼,正面的“归”字缺了一半,背面刻着一个“李”字。
是那个失踪的李代理人的。
楚河蹲下身,捡起令牌。
令牌冰凉,沾着黑色的粘液,入手滑腻,带着浓重的死寂气息。
人呢?
他抬头往四周照了照。
岩壁上沾着几点黑褐色的痕迹,像干涸的血,地上散落着几片破碎的衣料,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连骨头都没剩下。
楚河心里发紧。
李代理人就是在这附近失踪的,看样子,是直接被黑雾化掉了。
他站起身,正准备往回走。
忽然,矿道深处传来了一阵细碎的声响。
像是爪子扒在岩壁上的声音,又像是低低的喘息,不止一个。
楚河浑身汗毛倒竖,立刻吹灭了矿灯,屏住呼吸,贴在岩壁上。
黑暗里,金色的竖瞳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一双,两双,三双……
密密麻麻,至少有十几双。
它们从深矿的更深处走出来,动作很慢,爪子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不是一只,是一群!
楚河屏住呼吸,连心跳都慢了下来。
十几只低阶湮灭兽,真要是冲过来,他连一息都撑不住。
好在那些东西似乎没发现他,沿着矿道慢慢往前走,目标是外围的杂役营地。
楚河心里一紧。
杂役营地那边只有几个护卫,根本挡不住这么多湮灭兽!
他想传讯告警,可刚摸到令牌,又停住了。
传讯会有灵光,会惊动它们。
而且……就算传出去又怎么样?
等执事府走流程,等镇鬼使府卡阈值,等支援赶过来,杂役营早就没了。
楚河靠在岩壁上,手心全是冷汗。
救,还是不救?
救,他自己可能会死。
不救,几十个杂役,还有苏砚,都会死。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最前面的湮灭兽已经走到了刻痕密集的那段岩壁前。
领头的那只停下脚步,抬起头,对着岩壁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紧接着,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岩壁上那些古老的刻痕,像是被唤醒了一样,一点点泛起了黑色的微光。
不是金光,是和黑雾同色的黑光。
纹路顺着岩壁蔓延,像活过来的蛇,丝丝缕缕的黑雾从刻痕里渗出来,不是从岩层里漏的,是刻痕本身在往外冒!
楚河瞳孔骤缩。
这些刻痕不是记号,是阵纹?
是引黑雾出来的阵纹?
三千年前的人留下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刻痕亮得越来越盛,黑雾也越来越浓,整条矿道都被染成了墨色。
那些湮灭兽匍匐在岩壁前,像是在朝拜。
空气里的死寂气息浓得让人窒息,楚河的神魂阵阵发紧,胸口像压了块巨石,连呼吸都困难。
他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了,再待下去,就算不被发现,也要被黑雾侵蚀而死。
楚河屏住呼吸,一点点往后退,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动了它们。
退了十几步,刚要转身跑。
脚下忽然踢到一块碎石。
“咔哒。”
声音不大,在死寂的矿道里却格外清晰。
瞬间,所有的金色竖瞳都转了过来,齐刷刷看向他的方向。
楚河心脏骤停。
跑!
他想都不想,转身就往石屋的方向狂奔。
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嘶吼声,沉重的脚步声追了上来,地动山摇。
风在耳边呼啸,黑雾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割得生疼。
楚河拼尽全力往前冲,石屋的金光已经近在眼前。
可就在他离石屋还有几步远的时候,前方的岩壁上,刻痕也亮了。
黑光顺着纹路蔓延,瞬间封住了去路。
楚河猛地刹住脚步,左右一看。
前后左右的岩壁上,所有刻痕都亮了。
黑色的纹路连成一片,像一张巨大的网,把他困在了中间。
黑雾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越来越浓,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嘶吼声越来越近,金色的竖瞳在黑雾里若隐若现。
楚河退到石壁边,攥紧了短刀,后背冷汗直流。
完了。
他被包围了。
就在这时,矿道最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非人的咆哮。
不像湮灭兽的嘶吼,更沉闷,更古老,像从万古沉眠里醒来的叹息。
轰——
整个矿道狠狠一震,碎石簌簌往下掉。
刻痕的黑光大盛,黑雾翻涌着,像潮水一样往两边分开。
一双比磨盘还大的眼睛,在黑雾最深处缓缓睁开。
不是竖瞳,是一双混沌的、没有眼白的黑眸,隔着层层黑雾,漠然地望过来。
它太大了,大到填满了整个矿道,岩壁都被它撑得裂开细纹。
湮灭兽们全部匍匐在地,浑身颤抖,连头都不敢抬。
楚河僵在原地,浑身血液都快冻住了。
这是什么东西?
中阶?高阶?
还是……三千年前就封在这里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旧账册上的那句话:
壁纹醒,黑潮至。
原来不是黑潮,是它。
这些刻痕根本不是普通记号,是封印阵纹。
矿场挖了这么多年,挖穿了封印,把它弄醒了。
楚河握着短刀的手在抖。
他知道,这次是真的死定了。
那双黑眸静静看着他,没有情绪,没有波澜,像在看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下一秒,黑雾翻涌着,朝着他席卷而来。
楚河闭上了眼睛。
林晓……
对不起,师父可能回不去了。
就在黑雾即将碰到他衣角的刹那。
嗡——
他衣襟里的半块双鱼佩,忽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