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黑雾即将碰到他衣角的刹那。
嗡——
他衣襟里的半块双鱼佩,忽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
不是炽烈灼目的亮,是一种极寒又极淡的莹白,像把周遭所有黑雾都瞬间冻住了。涌到楚河面前的黑潮猛地凝滞,像撞上了无形的壁垒,翻涌着往后退了数尺,发出滋滋的刺耳声响。
那双悬在黑雾深处的混沌黑眸也顿住了。原本漠然无波的视线里,第一次泛起一丝极淡的波动,像是疑惑,又像是忌惮。低沉的咆哮声闷在厚重的黑雾里,震得岩壁簌簌掉渣,碎石雨点般砸落。
楚河愣了一瞬,下意识按住衣襟。
是那块双鱼佩。
玉佩烫得惊人,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灼人的温度,白光就是从玉质的缝隙里透出来的。
怎么可能?
这只是苏砚遗留的半块凡玉,连最低阶的法器都算不上,怎么能逼退归墟生物?
他来不及细想,这是唯一的生机。
楚河咬了咬牙,转身就往矿道外冲。白光在他身周撑开一层薄薄的护罩,黑雾碰到便会自行散开,沿途的低阶湮灭兽也纷纷退避,竟没有东西能近身半分。
冲过拐角,便是杂役歇息的洞厅。
里面早已乱成炼狱。
十几只低阶湮灭兽撞破了岩壁冲进来,惨叫声、兵刃碎裂声混着浓重的血腥味,和黑雾搅成一团。地上横七竖八倒着不少尸体,有的已经开始发黑消融,剩下的杂役缩在角落,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苏砚站在洞厅中央的岩壁旁,没躲也没跑。
他仰头盯着壁上发亮的黑色刻痕,双手死死捂着脑袋,指节泛白,眉头拧成一团,像是承受着劈开神魂的剧痛。嘴里喃喃着细碎的音节,模糊不清,像在念什么,又像在回忆什么。
一只湮灭兽从侧面悄无声息地扑过去,利爪带着腥风,直取他的后颈。
“小心!”
楚河脱口喊出声,距离太远,根本赶不及。
可就在爪尖即将碰到苏砚肩颈的瞬间,湮灭兽突然停住了。
它鼻子翕动了两下,金色竖瞳里竟露出一丝忌惮,像是闻到了什么令它畏惧的气息,非但没再往前,反而往后退了半步。
就这一秒的停顿,楚河已经冲到近前,一把拽住苏砚的胳膊:“发什么愣!跑!”
苏砚被他拽得一个踉跄,茫然地转过头。眼神空洞洞的,还没从混乱的神思里抽离,只下意识重复着:“花纹……我见过这些花纹……”
“出去再说!”
楚河没时间跟他掰扯,拽着人就往闸门方向冲。身后的湮灭兽缓过神,发出暴怒的嘶吼,成群结队追了上来,沉重的脚步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闸门边已经聚了二十多个人。
剩下的护卫和侥幸逃出来的杂役挤在一起,拼尽全力顶着厚重的玄铁门。可湮灭兽的撞击一下重过一下,闸门早已变形,缝隙里渗进浓黑的雾气,最前面的几个护卫胳膊已经发黑溃烂,咬着牙硬撑。
“楚代理人!你可算出来了!”护卫队长看见他,眼睛都红了,“传讯发了三回!执事府说还在核验风险等级,没到甲级阈值,不给批镇鬼使府的支援!”
楚河心里一沉。
又是阈值。
又是流程。
他回头望了一眼,洞厅深处的黑雾还在翻涌,那个庞然大物虽没追来,可跑出来的低阶湮灭兽就有十几只,凭他们这些人,根本撑不了一炷香。
“顶不住也得顶!”楚河把苏砚推到人群最后,咬着牙下令,“把所有封禁符都贴上去!能撑一刻是一刻!”
符纸一张张贴上闸门,金光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像风雨里飘摇的烛火。
可湮灭兽太多了。
一只倒下,另一只立刻补上来,前赴后继,仿佛无穷无尽。
半个时辰后,最后一张封禁符碎裂成灰。
轰——
玄铁闸门被撞开一个大洞,最前面的两名护卫瞬间被利爪贯穿胸膛,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消融,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完了……”
有人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楚河攥着半截断刀站在最前面,浑身是伤,呼吸都带着血腥味。怀里的双鱼佩早已黯淡下去,温度也凉了,方才那道白光像是耗尽了它所有的余力,再没半点动静。
他知道,撑不住了。
就在最前面的湮灭兽纵身扑来、腥风扑面的刹那。
嗤——
一道黑光从洞外斜射进来,精准贯穿了它的头颅。
紧接着,两道玄甲身影闪身而入,刀光起落如惊虹,几只冲在最前的湮灭兽瞬间身首分离,黑血溅了满地。
赵革拎着短刀,慢悠悠地从洞口走进来,脸上带着几分被吵醒的不耐。
“大半夜的嚎什么,西区都快被你们吵翻了。”
他扫了一眼满地狼藉,又大致数了数尸体数量,嗤笑一声:“行,刚踩甲级线,卡得倒是准。”
话音未落,他指尖连弹,数道黑光飞射而出。
洞厅里剩下的七八只湮灭兽,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瞬间全部僵住,随即快速消融成一滩滩黑血,渗进了岩层里。
前后不过三息。
刚才差点把所有人逼死的危机,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解决了。
楚河握着断刀,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这就是层级差距。
他们拼了命都挡不住的东西,在镇鬼使府的小队长眼里,和踩死几只蚂蚁没什么区别。
没过多久,林墨也带着执事队进来了。
他没看满地的尸体,也没问伤亡情况,径直走到岩壁旁,盯着那些还在微微发亮的黑色刻痕看了许久。神情平静得不像话,既没有惊讶,也没有凝重,像是早就知道这些纹路的存在。
“林执事,这些刻痕是上古封印阵纹。”楚河走过去,压下心里的翻涌,沉声汇报,“矿底还沉睡着一只高阶湮灭生物,品级远超低阶统领。继续掘进,恐怕会出事。”
林墨侧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无波:“矿场开建之初就有备案,是上古遗留的湮灭残印,不足为奇。”
楚河猛地抬头:“既然早就知道,为什么还要往深处挖?”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越界了。
一个底层代理人,没资格质问西区执事。
可他实在忍不住。
明明知道底下有致命的东西,明明知道会死很多人,为什么还要逼着掘进?就为了那点玄铁矿?
林墨却没动怒,只是淡淡看着他,像在看一个不懂规矩的新人:“玄铁矿脉伴生湮灭残印,是西区所有矿脉的常态。用最低的劳力损耗换取最大的矿产产出,是最优方案。拍卖岛运行亿万年都是这个规矩,你待了百年,应该懂。”
楚河哑口无言。
懂,他当然懂。
耗材论他听了百年,也见了百年。
可当血淋淋的事实摆在眼前,当一条条人命明明白白地被当成“损耗”计算,他还是觉得心口发闷,像堵了块冰。
“深矿段永久封禁,所有人员即刻撤出。”林墨收回目光,冷声吩咐,“伤亡按正常损耗核销,三日内从培育窟补满杂役名额。”
“是。”众人齐声应道。
他的目光扫过楚河,最后落在他手里攥着的半块玉佩上,停顿了约莫半秒,快得像错觉。
“你此次预警及时,额外补三个月高危补贴,积分稍后到账。”
“多谢林执事。”楚河收起玉佩,躬身道谢。
他没看见,林墨转身的瞬间,指尖在身份令牌上轻轻一点,发出去一道极短的加密讯息。
讯息只有五个字:
残印已激活。
天亮时分,楚河才回到小院。
王老头说林晓后半夜发了一次烧,刚喂了药睡下。楚河轻手轻脚走进里屋,孩子小脸苍白得像纸,嘴唇乌青,比他走的时候又重了几分,连呼吸都带着微弱的寒气。
他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指尖冰凉。
心里沉甸甸的。
深矿封了,三倍积分的路子断了。
虽然补了三个月补贴,可离净化丹的天价还差得远。普通任务的积分,攒到猴年马月都凑不齐。
楚河叹了口气,掏出怀里的双鱼佩,放在灯下仔细端详。
半块白玉质地,断口整齐,刻着半个“砚”字,和之前没什么两样。可再仔细看,玉的肌理里多了许多细密的黑色纹路,细细的、歪歪扭扭的,蜿蜒着爬满了小半块玉佩——和矿壁上那些古老的刻痕,形状一模一样。
楚河心里咯噔一下。
昨晚只是发了一次光,这些黑纹怎么会自己长到玉里?
他指尖轻轻拂过那些纹路,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窜上来,像细针一样扎进经脉,直达神魂。
脑子里忽然闪过许多零碎的画面:
中秋夜漫天的火光,倒在血泊里的老人,苏泽扭曲的笑脸,还有漫天飘落的桃花,树下温文尔雅的少年……
全是苏砚的记忆。
楚河猛地缩回手,心跳得飞快。
这块玉佩,不仅能暂时逼退黑雾,还能让他看到原主的记忆?
他抬头望向窗外,西区的天空灰蒙蒙的,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矿底的残印醒了,玉佩变了,林墨的反应太过平静,上面的态度太过暧昧。所有的事都像一团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堵在胸口,扯不开,理不清。
他隐隐觉得,自己好像无意中碰了什么不该碰的秘密。
而地底深处的那个东西,还在沉睡着。
总有一天,会彻底醒过来。
当夜,楚河和衣躺在外间,辗转难眠。
后半夜,他终于迷迷糊糊睡过去,枕边的双鱼佩却悄无声息地又亮了。
不是白光,是极淡的黑光。
细如发丝的黑纹从玉佩里蔓延出来,像有生命一样,顺着他的手腕往上爬,在皮肤上留下几道几乎看不见的黑色痕迹,和矿壁刻痕、玉佩纹路,完全同源。
楚河睡得很沉,毫无察觉。
他做了一个漫长的噩梦。
梦里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一双混沌的黑眸悬在高空,漠然地俯视着他。周围是无数细碎的呢喃,听不清字句,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像无数只手在拉扯他的神魂。
他想跑,却动弹不得。
那双黑眸越靠越近,巨大的压迫感让他几乎窒息。
就在黑眸即将贴到他眼前的瞬间。
楚河猛地惊醒,坐了起来,浑身冷汗。
窗外天刚蒙蒙亮,屋里一切如常。
他低头看向手腕,皮肤光洁,什么痕迹都没有。
刚才的一切,好像只是一场寻常的噩梦。
可手心的玉佩,却比昨夜更凉了,凉得像一块冰,贴着心口,寒气直往骨子里钻。
楚河喘着气,望向矿场的方向。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惊醒的同一刻,深矿封禁的玄铁闸门后,岩壁上所有的刻痕齐齐亮了一瞬。
地底最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满足的低吟。
像沉睡了万古的存在,终于找到了新的锚点。
而锚点的另一端,正握在楚河手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