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之上,风卷旌旗猎猎作响,方才一场刀枪相向的武将切磋方才落幕,尘土尚未尽数落定。
沈慕羽收枪而立,指尖还残留着兵刃相撞的震麻之感,玄色铠甲沾了些许尘灰,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他抬眸,与对面面色铁青、气息紊乱的安南将军遥遥对视,四目相接,场间瞬间落针可闻。
两侧文武百官、安南随行使臣尽数屏息垂首,无人敢出言打破这份凝滞。方才切磋之中暗藏的杀机,众人皆是看得一清二楚,心知这场比试,早已超出寻常武学切磋的范畴。
御座之下,二皇子东凌御卿眉眼覆着薄怒,压着声线,侧身看向身侧皇兄东凌御璟,语气满是不齿与愤懑:“皇兄亲眼所见,这安南将军心思歹毒,整场切磋招招狠辣不留余地,分明是抱着击杀沈少将军的心思而来,毫无半分邦交切磋该有的坦荡风度。”
“空有一身蛮力,心性狭隘阴狠,自诩大国武将,实则不过是上不得台面的跳梁小丑,自取其辱罢了。”东凌御卿眸色冷沉,转头望向高位上的帝王,轻声请示,“如今胜负已分,安南颜面尽失,皇兄打算如何处置此事?”
高位之上,东凌御桀一身玄色龙纹常服,指尖轻搭在御座扶手上,面容冷峻淡漠,眼底翻涌着深不见底的寒意。他眸光淡淡掠过下方强装镇定的安南一行人,薄唇轻启,声线沉稳无波:“朕心中有数,不必多言。且静观其变,看安南王子是否懂得见好就收,自行寻台阶收场。”
无需多余言语,同为皇室至亲,一个沉静的眼神交汇,东凌御璟与东凌御卿便瞬间读懂彼此心中所想。帝王不欲主动发难,却也绝不会纵容安南此番挑衅,只等对方主动低头,保全两国表面邦交体面。
沉寂片刻,安南王子安墨缓缓从使臣席位上起身,抬手缓缓鼓掌,清脆的掌声划破校场死寂,带着刻意的爽朗笑意,高声开口化解尴尬:“好!好一场酣畅切磋!东凌沈少将军枪法卓绝,身手冠绝群雄,本王子大开眼界,甘拜下风!”
他话锋一转,目光直直望向御座上的东凌御桀,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圆滑妥协:“不过是武将间比武较技,胜负乃是常事,还望此番小小比试,切莫伤了我安南与东凌两国的邦交情谊,不知凌皇陛下意下如何?”
东凌御桀垂眸,狭长凤眸掠过一丝浅淡的冷峭笑意,唇角勾起一抹疏离矜贵的弧度,从容应声:“王子所言极是。沙场较量,比武切磋,本就有输赢之分,区区一场比试,自然不会影响两国邦交。”
“陛下圣明!”安墨连忙躬身恭维,心底却满是不甘与憋屈。
东凌御桀不再多看安南众人,抬手抬手示意全场,龙威浩荡,声音传遍整个校场:“今日校场切磋就此作罢,诸位宾客尽可入帐饮酒休憩。明日秋狩大典正式开启,猎场之中,无论王孙臣子,但凡能拔得头筹斩获首猎者,朕必有重赏,金银封地,任其择取!”
“臣等谢陛下隆恩!”
百官齐齐躬身行礼,喧闹声再起,方才切磋场上的剑拔弩张,被酒香与人声暂时掩盖,可暗流依旧在众人眼底暗自涌动。
与此同时,皇家秋狩猎场腹地,精致宽敞的御用御帐之内,暖意融融。
西璃昭宁悠悠转醒,睫羽轻颤,缓缓睁开双眼。
入目并非一路颠簸的马车车厢,而是绣着暗金龙纹的厚重帐幔,帐内四周悬挂着数十盏琉璃夜灯,暖黄柔光铺满整座营帐,明亮又静谧,四下并无侍女守候,安静得只剩晚风拂过帐帘的轻响。
她稍稍起身,柔软锦被滑落肩头,瞬间便反应过来。
想来是昨夜她在马车上昏沉睡去,抵达猎场驻地之后,是东凌御桀亲自将她抱入这座御帐安置妥当。
心底悄然掠过一丝细碎暖意,西璃昭宁敛了敛心绪,朝着帐外轻声唤道:“荷露?荷露你在外面吗?”
话音刚落,厚重的帐帘便被人从外掀开,一道挺拔修长的玄色身影缓步走入。
来人并非贴身侍女荷露,而是一身素雅墨色便服,褪去龙袍冠冕,少了几分朝堂帝王凌厉,多了几分温润烟火气的东凌御桀。
他放轻脚步走到榻边,目光落在她刚睡醒、眉眼惺忪的模样上,素来冰冷低沉的嗓音,放得格外柔和缱绻:“醒了?”
他俯身,指尖虚悬在她身前,并未触碰,语气温柔至极:“睡得可安稳?口渴吗,朕让人备了温水。”
西璃昭宁轻轻摇头,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轻声问道:“我睡了多久?竟一路睡到了猎场营地。”
“一路车马劳顿,你睡得沉,从午后一直睡到此刻。”东凌御桀顺着她的话缓缓开口,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眼底满是不易察觉的温柔,“腹中可饥饿?朕一早便吩咐御厨备好你平日里爱吃的膳食,一直温在小厨之中,你若是饿了,随时可以传膳。”
“我现下并无胃口。”西璃昭宁抬眸看向帐外天色,暮色沉沉,晚风渐凉,转而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已然酉时,暮色将至。”东凌御桀应声,随即又低头看向身下柔软玉榻,细心询问,“这猎场营帐简陋,榻上软垫可还合心意?若是被褥不够柔软,朕即刻让人再添几层云绒锦被。”
西璃昭宁垂眸浅笑,眉眼温婉淡然:“不必麻烦陛下,一切都很好,已然足够周全。”
帐内温情脉脉,岁月安然,可帐外不远处,却上演着一场满心委屈与徒劳追逐。
“淑妃娘娘,请留步。”
玄色侍卫拦在帐门之前,身姿挺拔挺拔,面无表情,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逾越的疏离。
云烬手握腰间佩剑,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盛装而来的薛婉言,半步不肯退让。
薛婉言脚步一顿,看着眼前拦路的侍卫,指甲悄然掐进掌心,心底翻涌着不甘与愠怒,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温婉得体的笑意。
自离宫前来秋狩,她接连数日想要面见东凌御桀,次次都被侍卫拦在帐外,闭门羹吃了一次又一次。
可她从未打算放弃。
她素来聪慧通透,深谙帝王心性,也看透了后宫生存法则。身在深宫,无家世长久依仗,唯有牢牢抓住帝王恩宠,才能站稳脚跟,一世安稳。
更何况她痴心爱慕东凌御桀多年,从年少初见便倾心相待,又怎会轻易放手。
接连碰壁之后,她彻底收敛了往日的骄纵傲气,一改从前争风吃醋的模样,刻意收起所有锋芒,学着温顺内敛、懂事缄默。她深知,天下君王,皆偏爱温顺知趣、从不纠缠的女子,东凌御桀亦是如此。
今日她特意精心梳妆,身着一袭素白浣烟纱长裙,长发松松挽起,只簪一支素银海棠簪,眉眼描画得温婉清丽,身姿娉婷,白衣胜雪,远远望去宛若月下谪仙,温婉动人。
她亲手耗时两个时辰,做了一碟精致桂花酥,一路提着食盒缓步走来,沿途无数宫人侍卫侧目回望,皆是被她一身清丽装扮吸引。薛婉言下意识挺直脊背,如同一只骄傲的白孔雀,满心以为此番温顺示好,总能换来帝王片刻动容。
不曾想,依旧被御前贴身侍卫云烬死死拦在御帐之外,连靠近帐门半步都做不到。
薛婉言压下心底翻涌的委屈与怒火,眉眼弯弯,语气柔婉至极,丝毫不见焦躁:“云烬侍卫,劳烦通传一声,本宫亲手做了桂花点心,特意送来给陛下尝尝。”
云烬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心底生出几分不耐与厌恶。这位淑妃娘娘几番三番前来纠缠,明知陛下不愿相见,依旧步步紧逼,实在不知分寸。
可碍于后宫妃嫔身份,他依旧恪守礼数,沉声道:“娘娘恕罪,陛下早前吩咐,任何人不得入帐打扰。”
“本宫知晓陛下忙于公务,不敢贸然打扰。”薛婉言依旧耐着性子,柔声恳求,“还请侍卫通传一句,本宫只需站在帐外见陛下一面,片刻便走,绝不耽误陛下分毫。”
她心里清楚,东凌御桀身边的御前侍卫,皆是自幼跟随帝王的心腹死士,忠心不二,不畏权势,不惧后宫妃嫔施压,除却帝王本人,无人能够驱使。想要进入御帐,唯有帝王亲口应允。
云烬沉默片刻,终究还是颔首:“娘娘在此稍候,属下进去禀告陛下。”
话音落,云烬掀帘入帐,将薛婉言求见一事如实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