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栖云谷议事厅内。
洛朝阳将七位弟子尽数召集,面色凝重。
厅内烛火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今日召你们来,是为了青璃的病。”洛朝阳开门见山,声音沉稳,“想必你们之中,已有几人猜到了大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青璃身上。
“青璃中的不是普通的毒,而是上古奇毒——噬心蛊毒。此毒融入血脉,代代相传,极其凶险。”
厅内一片哗然。
众人都知道青璃体弱,却没人知道竟是如此严重的蛊毒。
展元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他虽早已从雪隐先生的信中得知了“噬心蛊毒”的名字,却还是第一次听师父当众证实。而当“血脉相传”四个字入耳时,他心头更是一震,猛地转头看向青璃,眼中满是震惊与心疼。
青璃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中的情绪。她早已从师父那里知道了真相,可此刻当众被提起,胸口还是一阵发闷。
“师父,这蛊毒……可有解法?”叶星彤率先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有解法,但极其艰难。”洛朝阳道,“据北境隐医雪隐先生的信函记载,解此蛊需集齐四味珍稀药材。此四味药材,分置于四国禁地,皆是镇国之宝。”
他将手中的信函传阅众人,继续道:
“东璃禁地的九幽寒莲、南昭禁地的赤血龙芝、西凛禁地的七彩蛊母、北渊禁地的净世琉璃水。”洛朝阳的声音沉稳,“此四味药材,分置于四国禁地,皆是镇国之宝,缺一不可。”
“师父的意思是,要我们逐一去取?”段飞率先开口,声音低沉。
“对。”洛朝阳点头,“展元虽有心独往,但四国禁地各有凶险,单独行动太过冒险。为师的意思是,你们几人分工合作,各自负责一国。”
众人沉默片刻,开始思索。
“东璃禁地,我来。”段飞站起身,声音果断。
他是东璃将军之子,对东璃皇宫与皇陵的布局了如指掌。由他去取九幽寒莲,是最合适的人选。
“二师兄,我与你同去。”白昊然也跟着起身,“禁地中必有机关陷阱,我的机关术或许能派上用场。”
洛朝阳微微颔首:“也好。段飞主内,昊然主外,互相配合。”
“南昭那边,我去。”叶星彤开口,声音平淡,“我是南昭公主,方便行事。”
“你一人去南昭?”洛朝阳皱眉,“是否需要有人同行?”
“不必。”叶星彤惜字如金,“人多碍事。”
洛朝阳略一思索,微微颔首。
“西凛那边,我来。”洛雨烟站起身,神色坚定,“我在西凛经营多年,商路遍布,对西凛皇宫的布局也有所了解。七彩蛊母藏在祭司神殿的禁地,我会想办法。”
“三师姐,我与你同去。”刘韵仪也跟着起身,“七彩蛊母乃万蛊之源,我的毒术正好派上用场。”
洛雨烟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点了点头。
“也好。”她道,“有你相助,把握更大几分。”
洛朝阳看着二人,微微颔首:“雨烟主外,韵仪主内,互相配合。切记万事小心。”
“北渊那边……”展元开口,声音有些艰涩,“由我去。”
众人看向他。
他是北渊皇子,新帝是他的大皇兄。二人虽非同母所生,但数月前的夺位之争中,他曾倾力相助,兄弟二人情分深厚。由他回北渊皇宫禁地取药,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展元,你确定?”洛朝阳问道,“你大皇兄虽与你亲厚,但皇宫禁地毕竟是非同小可,你需万事小心。”
“弟子确定。”展元目光坚定,“净世琉璃水是解蛊关键,无论如何,弟子都要亲自取回。”
他顿了顿,又道:“何况,大皇兄欠我一个人情。只要说明缘由,他定会应允。”
洛朝阳看着他,微微颔首。
“也好。”他道,“你从小在北渊皇宫长大,地形熟稔,此行应当无碍。只是切记,莫要张扬,取了药便速速归来。”
展元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净世琉璃水……北渊皇宫禁地……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心头猛地一沉。
这噬心蛊毒,源自北渊皇室,是林家世代背负的诅咒。而他,是北渊的皇子,是下毒者的后代。
青璃所受的苦,追根溯源,竟是他的家族造成的。
这个认知让他心口一阵发闷,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抬眼看向青璃,目光复杂难辨,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滋味。
青璃恰好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似乎读懂了他眼中的情绪,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在意。
展元的喉结动了动,终究是什么都没说。
可他在心中暗暗发誓: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解了青璃身上的蛊。就算赔上整个北渊皇室,他也在所不惜。
“是,师父。”
分配完四国禁地之后,厅内一时沉默。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因为还有一件事,没有人提起。
蛊毒本源。
雪隐先生在信中说得明白。四味药材只是药引,能暂时压制蛊毒、缓解症状,但若要彻底根除,必须追本溯源,找到最初将蛊毒植入林家血脉的根源所在。
只有拔除了那个根源,代代相传的噬心蛊才能真正解开。
“师父,”青璃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弟子愿往。”
“不可。”洛朝阳立刻否决,“你体内蛊毒尚未压制,此行太过凶险。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复杂。
而且那根源就在北渊,在林家的故土之上。让青璃回去面对那一切,太过残忍。
“师父,弟子心里有数。”青璃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药引需集齐四味,本源需星象推演。弟子身体不济,不宜长途奔波,但可留在谷中,以星象之术推演本源的具体方位。”
她顿了顿,继续道:“待各位师兄师姐取回药材,弟子也该推演得差不多了。届时再拔除根源。”
洛朝阳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又有一丝心疼。
这孩子,总是这般懂事。明明自己才是最该被照顾的那个人,却总想着为别人分担。
“好。”他最终点了点头,“你便留在谷中,一边调养,一边推演。万事以身体为重,不可逞强。”
“弟子遵命。”
展元站在一旁,目光始终落在青璃身上,不曾移开半分。
他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想说“我陪你留下”,可北渊的净世琉璃水只有他去取才最稳妥;他想说“你要保重”,可又觉得这四个字太过轻飘,承载不了他心中的分量。
青璃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侧过头来看他,轻轻弯了弯唇角。
那笑容很浅,却像是一道光,瞬间照亮了他心中所有的阴霾。
展元也跟着笑了笑,用口型对她说了三个字:等我回来。
青璃眨了眨眼,轻轻点头。
众人散去后,议事厅内只剩下青璃与展元两人。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上,依偎在一起,难舍难分。
“青璃,”展元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沉重,“北渊林家的事……”
“我没事。”青璃知道他要说什么,轻轻摇了摇头,“那是上几辈的恩怨,与你无关。”
“可我是北渊的皇子。”展元的声音有些发紧,“我的家族,给你的家族造成了这样的苦难……”
一想到青璃从小到大所受的苦,一想到她随时可能毒发身亡,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竟是自己的先祖,展元就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展元。”青璃抬起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前人的恩怨,不该由我们来背负。”
她的手很凉,却带着奇异的温度,顺着他的手背一直蔓延到心底。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追究谁对谁错,而是解开这个蛊毒。”她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这样,以后的孩子,就不用再受这样的苦了。”
展元怔怔地看着她。
良久,他伸出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沉而沙哑,“我们一起,解开这个蛊毒。”
青璃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心里一片安宁。
“我会等你回来。”她轻声说。
“嗯。”展元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我一定会平安回来。”
“还有,”青璃顿了顿,补充道,“到了北渊,若是方便,可以帮我查一查林家的旧事吗?关于蛊毒的来源,或许能找到一些线索。”
“好。”展元毫不犹豫地答应,“包在我身上。”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相拥着,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夜色如墨。
可他们的心中,却都燃着一盏希望的灯。
无论前路多么艰难,只要他们在一起,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翌日,天刚蒙蒙亮。
段飞与白昊然往东璃而去,叶星彤独自往南昭而去,洛雨烟与刘韵仪往西凛而去,展元则踏上了返回北渊的路途。
青璃站在栖云谷的入口处,目送他们离去。
晨雾弥漫,将他们的身影渐渐笼罩,最终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站了很久很久。
“青璃,”洛朝阳走到她身旁,声音温和,“回去吧。”
“师父,”青璃轻声问,“他们……都能平安归来吗?”
洛朝阳沉默片刻。
“尽人事,听天命。”他说,“但为师相信,他们都是好孩子。上天不会亏待他们的。”
青璃点点头。
她转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条蜿蜒的山路。
然后,她回到了谷中。
接下来的日子,她要做一件事。
她要以星象为引,以己身为媒,推演噬心蛊毒的本源所在。
无论等待多久,她都会等。
等到他们回来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