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扬后来再也没有进过任何一家便利店。三年了，他宁可绕远路去大超市，或者忍着渴回家喝水。他女朋友说他矫情，他笑笑没解释。有些事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人信。
事情发生在他二十岁那年冬天。
那时候宋扬还在念大专，课少，想挣点零花钱，就在学校附近找了份便利店兼职。店在外环边上，周围是老居民区，住户多是退了休的老人。那家便利店门头不小，连锁品牌，按理说是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但这家店例外。老人觉浅，晚上有点动静就醒，醒了就投诉，投诉完了区域经理就来训店长，店长再训店员，最后店里的规矩就改了，晚上十一点关门。
但公司打卡系统没改。店长规定的打卡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半，也就是说关店之后，店员还得在店里待够半个小时，以防有什么收尾的活没干完。
那天是宋扬和新人刘凯搭班。刘凯比他小一岁，瘦高个，戴眼镜，说话声音不大，看着文文静静的。宋扬之前跟他搭过一次白班，觉得这人干活还行，手脚麻利，就是胆子小了点，换个日光灯管都要踩在椅子上犹豫半天。
晚班从下午三点上到晚上十一点半。那天客人少得出奇，从九点往后就再没人进过店。宋扬和刘凯在收银台后面坐着，各玩各的手机，偶尔说两句闲话。到了十点四十，宋扬看了眼时间，说差不多了，收拾吧。
两个人开始干活。销售核对，打扫卫生，补货。这些事做熟了其实很快，宋扬负责收银区和饮料柜，刘凯负责零食区和盒饭区。
两个人闷头干活，偶尔隔着货架喊一嗓子：“饮料柜的矿泉水补完了，你那边的薯片还剩几包？”
刘凯回一句：“三包”，宋扬就去库房搬。
十一点整，活干完了。
宋扬走到门口，把两扇玻璃门从里面锁上，又关了店里的主灯。整个店一下子暗了下来，货架上的东西变成了模模糊糊的影子。
两个人打开办公室的灯，躲了进去。
办公室在店铺最里面，收银台旁边有一扇门，推门进去是一个狭长的空间，堆着杂物、货架配件、几个纸箱子，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个监控显示屏，轮换显示店里各个区域的实时画面。宋扬拖过椅子坐下来，掏出手机，点开了一个游戏。刘凯坐在他对面，把手机支在纸巾盒上，开始刷短视频。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手机外放的声音和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
“欢迎光临。”
宋扬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正打游戏，没抬头，心想是不是门没锁好，风吹的。这种自动感应的东西有时候挺灵敏的，一只猫从门口经过都可能响。
“欢迎光临。”
又响了一次。
宋扬抬起头，看了一眼刘凯。刘凯也抬起头了，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你锁门了吗？”宋扬问。
“锁了啊，”刘凯说，“你看着我锁的，你还拉了一下。”
“那怎么响了？”
刘凯站起来，说：“我去看看。”
宋扬点了点头。他放下手机，把椅子转过来，看向显示器，画面正好切换到入口。入口的画面里，能清楚看到两扇玻璃门关着，门外的街道黑漆漆的，路灯的光照在柏油路面上，反出一片灰白色的光。
一个女人站在门外。
宋扬第一反应是：这么晚了还有人买东西。他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过五分。女人穿着一条白色连衣裙，款式很简单，没有什么花纹装饰，裙摆大概到小腿的位置。她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整张脸。从监控的角度看下去，只能看到一个头顶和一片黑色的头发。
宋扬没太在意。低头看手机的人多了，也许是在回消息，也许是刷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就在这时刚刚出去的刘凯推门回来了。
“门锁着呢，”刘凯说着坐回椅子上，“外面没人。”
宋扬转头看了一眼监控，那个女人还在。
“没人？”宋扬指了指屏幕，“你看见那个了吗？门口站着一个女的。”
便利店的那个监控系统是轮播的，几个画面各停留十几秒，然后自动切换到下一个区域。
刘凯凑过来看，入口的画面正好跳到了酒水区，冰柜里五颜六色的饮料瓶在灯光下反着光。刘凯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转头看宋扬，表情很困惑。“哪有人？什么都没有啊。”
宋扬转过头见到画面切换，刚准备手动调整，画面又切了。酒水区跳到杂志区。
杂志区靠着临街的玻璃窗。那排窗户很大，从膝盖的高度一直通到天花板。
那个女人站在玻璃窗外。
宋扬看清了她。白色连衣裙，长发披散，低着头。但这一次，他从那层垂下来的头发中间，隐约看到了两点光。是目光。她在看摄像头，或者在看摄像头后面的人。
宋扬猛地转头看向刘凯：“你看见了吗？刚才那个，就站在窗户外面，你看见没有？”
刘凯的脸色已经发白了。他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压得很低：“哥，我真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
画面又切了。这次是盒饭区。
宋扬盯着他看了两秒，觉得他不像是在撒谎，可能眼神不太好，毕竟隔着眼镜片，监控画面又不大，看不清也正常。
“行吧，”宋扬站起来，“我自己出去看一下。可能真是风太大，门被晃的，感应器误报了。”
他绕过折叠桌，伸手去开门。手指刚碰到门把手，刘凯在后面叫了一声：“哥，等一下！”
宋扬有点不耐烦了，转过头：“又怎么了？”
刘凯指着墙上的监控显示屏，声音变了调：“你看一下屏幕。”
宋扬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画面正停在零食区。
那个女人在店里了。
她就站在零食区的过道中间，离监控摄像头很近，近到画面里只能看到她的上半身。白色的连衣裙，垂下来的头发，看不清脸。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正对着摄像头凑过来。宋扬分辨了一下，她在看着屏幕，或者说，她在看着屏幕后面的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