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加急令自京畿八百里快马传至各州府，黄绸封皮上印着火漆狼首，落地即拆。文书官当堂展开，朗声宣读：“逆贼龙允，原三皇子，图谋不轨，罪证确凿。”话音未落，差役已捧出一叠制式告示，纸张厚实，墨迹新润，首行大字如刀刻斧凿——“通缉天下，凡匿其形踪者，以同党论处”。
城门下，衙役将告示贴于朱漆高杆旁的砖墙上。围观百姓层层围拢，目光落在画像之上。那画中人眉骨高耸，双目凹陷，嘴角裂开一道血痕，手持染血长剑，脚下堆满白骨。有人低声惊呼：“这……这不是镇北王吗？”旁边老者摇头：“不像。我见过三皇子校场点兵，哪是这般凶相？”但更多人信了。一个卖炊饼的汉子啐了一口：“怪道前日北疆败报传来，说是他私放敌军入关！原来早勾结外族了！”孩童抢过半张告示撕成碎片，叠成纸鸢抛向空中，口中唱起新编俚曲：“三皇子，黑心肝，夜祭头颅拜北蛮。”
茶肆内，说书人拍响醒木：“今日讲一段《逆王伏诛记》。话说那龙允自幼桀骜，十五岁戍边非为报国，实乃逃罪。三千残兵破敌之功，全是屠村冒功所得。他杀良冒功，积威成势，终生篡位之心……”话未说完，两名差役闯入，一人甩出银锭搁在案上：“继续说。”说书人会意，声音更高，“……此等逆臣，人人得而诛之！朝廷悬赏黄金万两，取其首级者，封万户侯！”
与此同时，江南驿道旁的凉亭里，一名驿卒瘫倒在石阶上，肩头插着羽箭，怀中文书袋被血浸透。他挣扎伸手，指尖离地面仅寸许，却再无力动弹。风卷起一角残纸，露出几个模糊字迹：“急报——关于三皇子龙允定罪诏”。远处蹄声渐近，几骑黑衣人驰来，翻身下马，一人抽出腰刀，将文书袋割开，取出密函点燃。火焰腾起刹那，为首者低声道：“兵部有令，凡南来军报，一律截停。”余烬飘散，如灰蝶坠入沟渠。
北疆主营帐内，烛火摇曳。沙盘横陈中央，山川河流皆以陶土塑成，细砂铺就官道，红缨小旗标注各营驻地。龙允立于案前，玄色劲装未解，左脸那道淡色剑疤在灯下若隐若现。副将指着沙盘东侧：“斥候回报，三十里内无异动，北狄近日收缩兵力，似有退意。”龙允点头，手指划过归途路线，“七日后启程，走官道，辎重分三队押运，每队间隔十里。”他顿了顿，“传令下去，粮草清点再核一遍，少一袋也得查出来。”
亲兵应声而出。帐内只剩值夜文书官低头抄录命令。片刻后，另一名亲兵掀帘而入，双手呈上一封信件。信封泛黄，封口火漆完好，但并无署名。龙允接过扫了一眼，随手置于案角，“待班师途中再看。”文书官抬眼偷觑，欲言又止。龙允察觉，侧目问道：“有事？”文书官低头：“只是……这几日南来商队少了，连送药的老客也不见踪影。”龙允冷笑一声：“春荒时节，路难行罢了。你当人人都像我们，在风雪里也能活下来？”
帐外战旗猎猎，巡营士兵踏步而过，甲叶相击之声清晰可闻。龙允踱至沙盘边，重新审视归程要道。他伸手拨正一面歪斜的小旗，动作沉稳。此时窗外夕阳西沉，余晖洒在案头那封未拆的信上，火漆印隐约可见一只闭目的狼首。
千里之外，洛阳城西市，一群孩童围着告示墙嬉闹。其中一人用炭条临摹画像，故意将龙允的眼睛涂黑，鼻子画歪，引来哄笑。旁边酒楼二楼，一名青衫男子倚窗而立，袖中香囊轻晃。他盯着楼下人群，眼神微凝，随即转身离去。楼梯吱呀作响，脚步声渐远。街角暗巷，一只信鸽从屋檐飞出，扑棱棱冲向南方。
幽州府衙，知府亲自监督差役张贴告示。每张下方均注明：“举报者赏黄金百两，藏匿者同罪论处。”一名老吏凑上前，低声问：“大人，真要写‘意图弑君’这一条？陛下至今未发正式诏书……”知府冷眼一瞥：“兵部公文写得清楚，一字不可改。你我只管执行，莫问真假。”老吏闭嘴退下。知府望着满墙通缉令，忽觉喉头发干，端起茶盏猛饮一口，却发现茶水早已冰凉。
西北边陲，一座废弃驿站内，值守之人揭开地板暗格，放入一封无字信封。火漆印为闭目狼首。他将蜡烛挪动半寸，光照向墙角一处剑痕——那痕迹深不及半寸，却贯穿整块砖石。烛影晃动，映出墙上影子，像一道未愈的旧伤。
中原腹地，数支商队悄然改变行程。原本北上的粮车纷纷折返，驮货的骡马换成了快马。几名伪装成脚夫的黑衣人混入其中，腰间鼓囊囊藏着文书。他们在每个歇脚点留下暗记：或是井边一块倒置的石子，或是门环上缠绕的麻绳。这些标记无人注意，却在无声传递着同一个指令——封锁消息，延缓通行。
北疆军营，夜色渐深。龙允仍在批阅军务文书。案头堆积着粮册、兵籍、器械清单，皆由他亲手勾注。亲兵送来一碗热汤，劝道：“将军歇息吧。”龙允摆手：“把明日出巡的马备好，我要亲自查看西营粮仓。”亲兵退出后，他抬头望向帐顶，沉默片刻，又低头继续翻页。烛火噼啪轻响，一道细烟升起。
此时，距营地二十里外的荒坡上，那名重伤驿卒的手终于垂落。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北方天空。一颗流星划过夜幕，转瞬即逝。
龙允放下笔，揉了揉眉心。他起身走到帐门，掀帘而出。夜风扑面，带着草原特有的干燥气息。远处篝火点点，守夜士兵来回巡视。他站了一会儿，忽然问道：“南面可有动静？”身旁亲兵答：“回将军，昨夜有一支商队试图靠近营区，已被驱离。据报是从并州来的贩皮货的。”龙允嗯了一声，未再多问。他转身回帐，顺手带上了帘布。
案角那封信依旧未拆。烛光映照下，火漆上的狼首纹路愈发清晰。
营中梆子敲过三更。龙允吹熄主灯，只留一盏小烛照明。他解下佩剑“苍雷”，靠于床侧，和衣躺下。帐外风声不止，偶尔夹杂马嘶。他闭着眼，呼吸平稳，仿佛已入睡。但右手始终搭在剑柄附近，五指微曲，随时可握。
而在京城某处密室，太子龙弘手持鎏金折扇，轻轻展开。扇面《太平江山图》上，一道新添的红线自北疆蜿蜒而下，直指皇城。他低声问：“北疆那边，可有消息？”下属跪伏在地：“尚未传入，所有南来驿道均已控制。将军仍按原计划，七日后启程。”太子合扇一笑：“好。让他走得再近一些，再近一些……那时才好看戏。”
龙允不知。他只知道明日还要巡查粮仓，后日要审校归师序列，七日后，班师回京。
他以为那是回家。
